憨女翠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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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泥午村的晨光总是裹着松烟味来的。

天刚蒙蒙亮，样备河的水汽顺着河谷漫上来，沾在土掌房的茅草屋顶上，凝成一颗颗晶莹的露珠。

翠姑己经醒了，她穿着一身靛蓝的土布衣裳，梳着两条粗粗的**，**梢上用红绳系着小小的绒球，是去年**还在世时给她扎的。

她蹑手蹑脚地走出自家的土掌房，脚刚沾到院坝的泥土，就看到王婶家的猪在**里哼哼唧唧地拱着门，槽里空空如也。

“王婶怕是又睡过头了。”

翠姑嘴里嘀咕着，声音软软糯糯的，带着瓦泥午村特有的方言调子。

她没多想，转身就往村边的菜地走去。

王婶家的菜地就在样备河边上，种着一片嫩生生的猪草，翠姑弯腰割了满满一背篓，又拎着水桶去河里打水，把猪槽填得满满当当。

那几头肥硕的黑猪立刻围上来，呼噜呼噜吃得欢，翠姑看着它们满足的样子，咧开嘴笑了，露出两颗浅浅的小虎牙，眼睛弯得像样备河上的月牙。

翠姑今年二十五岁，在瓦泥午村，这个年纪还没嫁人的姑娘不多见，更何况是翠姑这样的“憨女”。

说她憨，是因为她心思简单，没什么弯弯绕，别人让她帮忙，她从来不会拒绝，也不管自己有没有好处；村里的闲言碎语，她听了也不往心里去，只知道傻乎乎地笑。

可就是这样一个憨女，却是瓦泥午村最受欢迎的姑娘，村里三十多个光棍，几乎个个都想娶她做媳妇。

瓦泥午村是漾濞瓦厂乡深处的一个彝族村落，依山傍水，日子过得不算富裕，但也安稳。

村里的年轻汉子大多靠进山砍柴、采药，或者帮人修路挣钱，常年的劳作让他们个个身强体壮，可娶媳妇却成了难题。

一来是村子偏，外村的姑娘不愿意嫁进来；二来是村里的姑娘本来就少，适龄的更是屈指可数。

翠姑的出现，就像一道光，照亮了这些光棍们的心思。

没人不爱翠姑的好。

她心地善良，乐于助人，哪家有困难，她总是第一个跑过去帮忙。

李伯的腿不好，常年卧病在床，翠姑每天都会去给他送饭、擦身，还会进山采些草药给他敷上，日复一日，从未间断；张三家的孩子没人带，她就帮忙照看，带着孩子在样备河边摸鱼、采野花，把孩子哄得开开心心；就连村里最孤僻的老光棍刘二，上次上山摔了腿，也是翠姑端汤送药，照顾了他大半个月。

“翠姑这姑娘，真是菩萨心肠。”

村里的老人们常说，“娶了她，家里肯定和和美美，日子也能越过越红火。”

这话传到光棍们耳朵里，大家更是蠢蠢欲动。

托媒人去翠姑家说亲的人，几乎踏破了她家的门槛。

有的媒人带着厚厚的彩礼清单，说男方愿意出三头牛、五头猪当聘礼；有的说男方在城里打工，挣了不少钱，能让翠姑过上好日子；还有的拍着**保证，以后家里的活全由他干，不让翠姑受一点委屈。

翠姑的爹娘看着眼前的热闹，心里既高兴又犯愁。

高兴的是女儿这么受欢迎，愁的是这么多求婚的，该选哪一个才好。

他们问翠姑的意思，翠姑总是低着头，红着脸说：“我不图彩礼，也不图钱，就想找个能真心对我好，能一起守着家、守着村子的人。”

“啥叫一起守着家？”

翠姑的娘不解地问。

“就是他不会嫌弃我憨，不会让我受欺负，还会像我一样，心疼村里的人，心疼这山水。”

翠姑认真地说，眼睛里透着纯粹的光芒。

这天早上，翠姑帮王婶喂完猪，又去李伯家送了草药，刚走出李伯家的院子，就被村里的媒人张媒婆拦住了。

张媒婆脸上堆着笑，拉着翠姑的手说：“翠姑啊，婶子又来给你说亲了。

这次是村东头的赵西，你知道的，他人高马大，砍柴、种地都是一把好手，家里还有三间新盖的土掌房，他说了，只要你愿意嫁，他啥都听你的。”

翠姑腼腆地笑了笑，摇了摇头：“张婶，谢谢你，我再想想。”

“还想啥呀？”

张媒婆急了，“赵西多好的条件，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你可别挑花了眼，耽误了自己。”

“我不是挑，我就是想找个合心意的。”

翠姑说完，挣开张媒婆的手，快步往前走了。

张媒婆看着她的背影，撇了撇嘴，嘟囔道：“这憨女，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这么多好小伙子等着，还不乐意。”

翠姑没听见张媒婆的抱怨，她沿着样备河的河岸慢慢走着。

河边的芦苇长得正盛，风吹过，发出沙沙的声响。

她弯腰捡起一块扁平的石头，往河里扔去，石头在水面上跳了三下，溅起一圈圈涟漪。

她想起小时候，**经常带着她在河边玩耍，**告诉她，做人要像样备河的水一样，清澈纯粹，滋养万物。

“翠姑！

翠姑！”

远处传来一声呼喊。

翠姑抬头一看，是村里的光棍李西，他手里拎着一只刚打回来的野鸡，快步朝她走来。

“翠姑，你看我今天运气好，打了只野鸡，给你拿去补补身子。”

李西把野鸡递到翠姑面前，眼神里带着期待。

“不用了，李大哥，你自己留着吃吧。”

翠姑连忙摆手。

“哎呀，我一个人吃不完，你就收下吧。”

李西硬把野鸡塞到翠姑手里，“我知道你喜欢吃炖鸡，这野鸡炖出来可香了。”

翠姑拿着沉甸甸的野鸡，有些为难。

她知道李西的心意，可她不想随便接受别人的东西，免得让人家误会。

“李大哥，谢谢你，不过这野鸡我不能要。

如果你实在吃不完，可以分给李伯一些，他身子不好，需要补补。”

李西的眼神暗了暗，脸上的笑容也淡了些，但还是点了点头：“好，听你的，我这就给李伯送去。”

说完，他接过翠姑递回来的野鸡，转身走了，脚步有些沉重。

翠姑看着他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她知道，村里的光棍们都对她很好，可她心里清楚，这种好里，带着太多的目的性。

她想要的，是一种纯粹的感情，是不管她憨不憨，不管日子过得富不富，都能一首对她好的人。

中午时分，太阳升到了头顶，样备河的水汽渐渐散去，村里的土掌房上冒出了袅袅炊烟。

翠姑回到家，刚把院门推开，就看到院子里站着一个人，是村里的光棍王五。

王五手里拿着一块花布，脸上带着羞涩的笑容：“翠姑，我……我给你买了块布，你看看喜不喜欢，做件新衣裳肯定好看。”

翠姑看着那块色彩鲜艳的花布，连忙说：“王大哥，谢谢你，我不能要你的布。

我有衣裳穿，不用买新的。”

“你就收下吧，”王五把布往翠姑手里塞，“我攒了好久的钱才买的，就想给你做件新衣裳。

你穿着好看，我心里也高兴。”

“真的不用了，王大哥。”

翠姑坚持不收，“你的心意我领了，但是布我不能要。

如果你真的想送我东西，不如送我一些花籽，我想在院子里种些花。”

王五愣了愣，随即笑了：“好，好，花籽就花籽，我明天就给你送来，送你最好看的花籽。”

翠姑送走王五，走进屋里，看到爹娘正坐在火塘边发愁。

“爹娘，你们怎么了？”

翠姑轻声问。

“还不是为你的婚事，”翠姑的爹叹了口气，“刚才村长老派人来传话，说今天晚上要在他家的土掌房里召集所有求婚的光棍们商议，让我们也过去听听。”

“商议啥呀？”

翠姑的娘接过话茬，“还不是想让你早点定下来，免得大家争来争去，伤了和气。”

翠姑低下头，没有说话。

她知道，村里的光棍们为了娶她，己经有了些不愉快的苗头。

前几天，赵西和李西因为谁先给翠姑送东西，在村里的晒谷场上差点打起来；还有刘二，到处散播闲话，说谁要是娶了翠姑，就是娶了个“傻媳妇”，以后肯定会被人笑话。

“去吧，去听听也好，”翠姑的爹说，“让你也看看，那些小伙子到底是真心对你，还是只图一时新鲜。”

翠姑点了点头：“好，我去。”

傍晚时分，夕阳把样备河染成了金**，河谷里的风带着一丝凉意。

翠姑换上了一件新做的火草布衣裳，是**生前为她织的，上面绣着简单的花草图案。

她跟着爹娘，慢慢走向村长老的家。

村长老的家在村子的中心，是一座宽敞的土掌房，院子里己经站满了人。

三十多个光棍们都来了，个个穿着干净的衣裳，脸上带着紧张又期待的神情。

他们看到翠姑和她的爹娘走来，都纷纷安静下来，目光齐刷刷地落在翠姑身上。

翠姑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跟着爹娘走进了土掌房。

土掌房里生着旺旺的火塘，松脂在火中噼啪作响，冒出的青烟顺着屋顶的通风口飘出去。

村长老坐在火塘边的主位上，看到翠姑一家来了，点了点头，示意他们坐下。

“今天把大家召集来，想必大家都知道是为了啥，”村长老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就是为了翠姑的婚事。

翠姑是咱们村的好姑娘，心地善良，乐于助人，这么多小伙子都想娶她，是好事。

但是，婚姻大事，不能强求，也不能争来争去，伤了邻里和气。

今天，我想让大家都说说自己的想法，也让翠姑和她的爹娘听听，到底谁最适合翠姑。”

村长老的话音刚落，光棍们就炸开了锅。

“村长老，我先说！”

赵西第一个站起来，他身材高大，声音也响亮，“我赵西虽然没什么大钱，但我有力气，能干活，我保证，娶了翠姑以后，家里的活我全包了，不让她受一点苦，还会孝顺她的爹娘，守护好咱们村子。”

“你能做到，我也能做到！”

李西紧接着站起来，“我不仅能干活，还会进山采药，能给翠姑和她的爹娘治病。

我还攒了一些钱，以后可以在村里开个小药铺，让大家都能方便看病。”

“开小药铺算啥，”另一个光棍王五说，“我在城里打工，认识不少人，以后可以把咱们村的草药、核桃卖到城里去，让大家都能挣到钱，让翠姑过上好日子。”

“我出三头牛、五头猪当聘礼！”

“我出五间新盖的土掌房！”

“我愿意入赘到翠姑家，以后跟着翠姑的姓！”

光棍们你一言我一语，吵得不可开交。

有的拍着**保证，有的列出丰厚的彩礼，有的甚至不惜放下身段，想要入赘。

土掌房里的气氛越来越热烈，松烟味混合着男人们身上的汗味，弥漫在空气中。

翠姑坐在爹娘身边，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她看着眼前这些激动的光棍们，心里没有丝毫的波澜。

她知道，这些承诺虽然听起来**，但未必能真正做到。

她想要的，不是丰厚的彩礼，不是舒适的生活，而是一个能真正懂她、疼她、和她一起守护家园的人。

就在这时，翠姑的目光无意中落在了人群的角落里。

那里站着一个男人，叫赵宇，今年三十六岁，是村里年纪稍大的一个光棍。

他不像其他光棍那样争先恐后地发言，只是默默地坐在火塘边，手里拿着一根柴火，慢慢添到火塘里。

火光映在他的脸上，勾勒出他硬朗的轮廓。

他的眼神平静，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充满渴望和焦虑，只是偶尔看向翠姑，眼神里带着一丝温和。

翠姑对赵宇并不陌生。

赵宇是个孤儿，从小在村里长大，为人老实本分，沉默寡言，但却非常能干。

他种着几亩地，还经常进山砍柴、采药，日子过得不算富裕，但却井井有条。

他很少和村里的人争长短，别人有困难，他总是悄悄帮忙。

去年村里修公路，他主动承担了最累的活，每天天不亮就去工地，天黑了才回来，从不抱怨；还有一次，村里的孩子掉进了样备河，是赵宇奋不顾身跳下去，把孩子救了上来。

翠姑记得，有一次她进山采草药，不小心迷路了，*****，她吓得哭了起来。

就在这时，赵宇路过，看到了她。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默默地带着她，沿着熟悉的路走出了山林。

一路上，他还采摘了一些野果给她吃，安慰她说：“不消慌，有我在，一定能带你回家。”

从那以后，翠姑就对赵宇有了不一样的印象。

她觉得，赵宇虽然话不多，但却是个可靠的人。

此刻，土掌房里的争吵还在继续，光棍们为了争夺娶翠姑的机会，互不相让。

赵宇却始终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添着柴火，偶尔看到有人不小心打翻了碗，他会默默走过去，帮忙收拾干净；看到火塘里的火快灭了，他会添上足够的柴火，让整个屋子都暖烘烘的。

翠姑看着赵宇忙碌的身影，心里突然有了一个主意。

她觉得，赵宇就是她想要找的人。

他虽然没有丰厚的彩礼，没有动听的承诺，但他踏实、可靠，有担当，懂得心疼别人，也懂得守护家园。

“大家静一静！”

村长老见场面越来越混乱，忍不住拍了拍手，“吵来吵去也不是办法，还是让翠姑自己说说，她心里到底想选谁。”

土掌房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翠姑身上。

光棍们个个屏住呼吸，期待着翠姑说出自己的名字。

翠姑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眼前的光棍们，最后落在了角落里的赵宇身上。

她的脸上露出了一抹温柔的笑容，轻声说：“我想好了，我选赵宇。”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在土掌房里激起了千层浪。

“啥？

翠姑你选赵宇？”

“为啥呀？

赵宇年纪那么大，又没什么钱！”

“就是，我比赵宇年轻，比他有钱，你为啥选他不选我？”

光棍们纷纷表示不满，尤其是赵西和李西，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翠姑，你是不是糊涂了？”

赵西急得跳了起来，“赵宇有啥好的，你要是选他，以后肯定会后悔的！”

“我没有糊涂，”翠姑摇了摇头，眼神坚定，“我知道赵宇大哥年纪大，也没有很多钱，但他踏实、可靠，懂得心疼别人，也懂得守护村子。

我想要的，就是这样一个能和我一起守家的人。”

“守家？

赵宇能给你啥呀？”

刘二在角落里阴阳怪气地说，“他就是个穷光蛋，连件像样的衣裳都没有，你跟着他，只能吃苦受累！”

“我不怕吃苦受累，”翠姑看着刘二，认真地说，“只要两个人真心对彼此好，一起努力，日子总会好起来的。

而且，赵宇大哥是个好人，他不会让我受委屈的。”

赵宇站在角落里，听到翠姑选了自己，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看着翠姑，眼神里充满了惊讶和感动。

他从来没有想过，翠姑会选择他这个年纪大、又没什么本事的光棍。

“赵宇，你倒是说句话呀！”

村长老看着赵宇，笑着说，“翠姑选了你，你愿意娶她吗？”

赵宇深吸一口气，快步走到翠姑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翠姑，谢谢你愿意选我。

我赵宇虽然没什么大本事，但我向你保证，从今往后，我一定会真心对你好，守护你，守护你的爹娘，守护咱们瓦泥午村。

我不会让你受一点委屈，会让你过上安稳幸福的日子。”

他的声音不高，却异常坚定，眼神里充满了真诚。

翠姑看着他，露出了灿烂的笑容，点了点头：“我相信你，赵宇大哥。”

村长老看着眼前的一幕，满意地笑了：“好，既然翠姑和赵宇都愿意，那这门亲事就这么定了！

大家都是乡里乡亲，以后要和睦相处，不要再为这件事争来争去了。”

虽然还有些光棍们心里不服气，但村长老己经发话了，他们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悻悻地离开了。

刘二走的时候，狠狠地瞪了赵宇一眼，眼神里充满了怨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