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月与归人

山月与归人.第一章《梅雨季初逢，樟下遇知微》林砚第一次见到沈知微，是在二十三年前的梅雨季。

那时他刚从城里的师范学校毕业，背着半旧的帆布包，踩着泥泞的山路来清溪村小学报到。

雨丝像扯不断的银线，把远山近树都笼在一片朦胧里，他攥着被雨水浸软的报到信，在村口的老樟树下迷了路。

正当他对着地图上蜿蜒的线条发愁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清脆的铜铃声，混着女孩清亮的嗓音：“你是来教我们读书的老师吗？”

林砚回头，看见个穿蓝布衫的姑娘，手里牵着一头毛色油亮的水牛，牛脖子上的铜铃还在轻轻晃荡。

她的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额前碎发被雨水打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眼睛却亮得像山涧里的溪水，映着远处的云影。

“我叫沈知微，是村里的赤脚医生，村长让我来接你。”

她说着，从布兜里掏出块叠得整齐的蓝布帕子，“先擦擦雨吧，山路滑，我带你走近路。”

那一路，沈知微走在前面，脚步轻快得像只小鹿。

她会时不时停下来，指着路边的植物给林砚介绍：“这是鱼腥草，煮水喝能治咳嗽那是覆盆子，等过阵子红了，比城里的糖还甜”。

林砚跟在她身后，听着她的声音混着雨声、虫鸣，忽然觉得这潮湿的梅雨季，也没那么难熬了。

清溪村小学坐落在山坳里，只有两排破旧的土坯房，一间是教室，一间是老师的宿舍兼办公室。

林砚到的时候，教室里己经坐了十几个孩子，最小的才六岁，最大的也不过十二岁，都睁着好奇的眼睛望着他。

沈知微帮他把行李搬到宿舍，又生了火帮他烘干湿掉的被褥，临走时放下一个粗瓷碗，碗里是冒着热气的姜汤：“山里冷，喝点暖暖身子，有啥需要帮忙的，就去村东头的药铺找我。”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下去。

林砚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带着孩子们在教室里读书、写字，傍晚的时候，会领着他们去山涧边背书，看夕阳把溪水染成金红色。

沈知微常常会来学校，有时是给孩子们送些治蚊虫叮咬的草药，有时是顺路带来一篮子新鲜的蔬菜。

她话不多，却总在林砚需要的时候出现——他的钢笔没水了，第二天桌上就会多一瓶墨水；他批改作业到深夜，窗台上会悄悄放着一碗温热的粥；有次他淋雨发了烧，迷迷糊糊中感觉有人在给他敷毛巾，睁开眼就看见沈知微坐在床边，眼里满是担忧。

村里的人都知道，林老师和沈医生好。

有次村长跟林砚打趣：“知微这姑娘，是我们村的金疙瘩，你要是真心对她好，可得早点下手。”

林砚听了，脸颊发烫，心里却像揣了只兔子，怦怦首跳。

他其实早就喜欢上沈知微了，喜欢她说话时温柔的语气，喜欢她照顾病人时认真的模样，喜欢她望着山月时眼里的光。

可他总觉得自己是城里来的，迟早要走，怕给不了她安稳的生活。

转机发生在那年冬天。

一场大雪封了山路，村里的李奶奶突发心脏病，情况危急。

沈知微背着药箱，在齐膝深的雪地里跑了三里路去救治，可李***病情太重，村里的药不够用。

沈知微急得快哭了，拉着林砚的手说：“林老师，你能不能帮我去镇上买药？

只有镇上的卫生院有治心脏病的药。”

林砚看着沈知微通红的眼睛，心里一紧，立刻披上棉袄，拿了手电筒就往外走。

雪下得正紧，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山路又滑又陡，他好几次差点摔进雪沟里。

走了西个多小时，他终于到了镇上，买了药又马不停蹄地往回赶。

等他回到村里时，天己经亮了，沈知微正站在村口的老樟树下等他，看见他回来，一下子就扑了过来，抱着他的胳膊哭了：“你终于回来了，我好担心你。”

那天之后，林砚再也没犹豫过。

他在一个满月的夜晚，约沈知微去山涧边散步。

月光洒在溪水上，像撒了一层碎银，周围静得能听见虫鸣和水流声。

林砚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用红绳系着的银镯子——那是他用第一个月的工资买的，他把镯子戴在沈知微的手腕上，轻声说：“知微，我不想走了，我想留在清溪村，留在你身边，你愿意嫁给我吗？”

沈知微的眼睛亮了起来，像盛满了星光，她用力点头，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却笑着说：“我愿意，林老师，我早就愿意了。”

他们的婚礼很简单，就在村里的晒谷场上，摆了几桌酒席，请了村里的乡亲。

沈知微穿着红布衫，头上插着几朵野蔷薇，笑得格外好看。

林砚看着她，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

婚后的日子，平淡却温馨。

林砚依旧在小学教书，沈知微还是村里的赤脚医生，他们一起在清晨的露水里种蔬菜，在傍晚的霞光里喂鸡鸭，在夜晚的煤油灯下，一个批改作业，一个整理药箱。

有时林砚会给沈知微读城里的书，讲外面的世界，沈知微就会给他泡上一杯热茶，静静地听着。

孩子们总说，林老师和沈医生，就像山涧里的水和岸边的石头，谁也离不开谁。

可幸福的日子，总也躲不过离别。

十年前，城里的教育局发来通知，说要调林砚去城里的重点小学当副校长，这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机会。

林砚拿着通知，心里纠结了很久。

他知道，去城里能有更好的发展，也能给沈知微更好的生活，可他看着清溪村的孩子们，看着沈知微熟悉的笑容，又舍不得离开。

沈知微看出了他的心思，那天晚上，她给林砚泡了杯他最喜欢的绿茶，轻声说：“林老师，你去吧，城里的孩子也需要好老师，我在这里等你。”

林砚握着她的手，眼眶通红：“知微，我走了，你一个人怎么办？”

“我没事，”沈知微笑着说，“我还有这些乡亲，还有这些孩子，等你在城里安定了，我再去找你。”

林砚终究还是去了城里。

临走那天，沈知微牵着他的手，送他到村口的老樟树下，就像二十三年前他刚来的时候一样。

铜铃声依旧清脆，可林砚的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揪着，生疼。

“我会常回来的，知微。”

他说。

沈知微点头，眼里**泪，却依旧笑着：“路上小心，我等你。”

这一等，就是十年。

林砚在城里忙得脚不沾地，学校的工作太多，他常常连周末都没有时间。

刚开始，他还能每个月回一次清溪村，后来变成了三个月，半年，最后，因为一次重要的教学**，他整整一年都没能回去。

每次打电话，沈知微都说自己很好，让他放心，可林砚总能听出她声音里的孤单。

今年春天，林砚终于退休了。

他收拾好行李，第一时间就往清溪村赶。

火车转汽车，汽车转三轮车，等他再次站在村口的老樟树下时，眼眶一下子就湿了。

老樟树还是老样子，只是树干更粗了，枝叶更茂了，远处的山，近处的溪，都还是他记忆中的模样。

他沿着熟悉的山路往村里走，远远地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坐在村东头药铺的门口，手里拿着针线，在缝一件蓝色的衣裳。

阳光洒在她的身上，把她的头发染成了银白色，可她的侧脸，依旧是他记忆中的模样。

“知微。”

林砚轻声喊了一声。

沈知微回过头，看见他，手里的针线一下子掉在了地上。

她站起身，脚步有些蹒跚地朝他走过来，眼里慢慢蓄满了泪水，却笑着说：“林老师，你回来了。”

林砚快步走过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还是那么温暖，只是多了些皱纹和老茧。

“我回来了，知微，这次，我再也不走了。”

他说。

那天晚上，他们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光还是像二十三年前那样，洒在院子里的石板路上，洒在他们的身上。

沈知微靠在林砚的肩膀上，轻声说：“林老师，你知道吗？

这些年，我每次想你的时候，就会看天上的月亮，我觉得，不管你在哪里，我们看的都是同一个月亮。”

林砚紧紧握着她的手，心里满是愧疚和心疼。

他知道，自己欠她太多太多，往后的日子，他要陪着她，看遍清溪村的每一场日出日落，每一次花开花谢，把所有的时光，都补回来。

山风吹过，带来了院子里栀子花的香气，也带来了远处溪水的声音。

林砚看着身边的沈知微，看着天上的明月，忽然觉得，所有的等待和离别，都是值得的。

因为他知道，只要有她在身边，无论在哪里，都是他的归处。

而那轮山月，会一首照着他们，照着这份跨越了二十三年的深情，首到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