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云城的天空,是一张永远拧不干的脏抹布,灰蒙蒙地压在头顶,闷得人喘不过气。
铅灰色的云层低垂,沉甸甸地蓄满了雨水,却迟迟不肯痛快落下,只偶尔漏下几滴冰冷的水滴,砸在行人匆匆的肩头,也砸在林晦那辆快要散架的老旧电动车把手上。
“啧……”林晦咂了一下嘴,眉头拧成了疙瘩。
电量显示格那最后一抹可怜的红色,在顽强地闪烁了几下后,终于彻底熄灭,屏幕陷入一片死寂。
车身发出一声有气无力的“嗡”声,像是临终前的叹息,然后一切动力骤然消失,只剩下轮胎碾过湿漉漉路面的沙沙声,以及链条空转时枯燥的“咔哒”声。
“操……”一声低骂从牙缝里挤出来,很快被湿冷的空气吞没。
他抹了把脸,手心立刻沾满了冰凉的雨水和黏腻的汗渍。
手机屏幕固执地再次亮起,冰冷的白光刺着他的眼睛——“订单‘锦绣花园12栋3001’己超时17分钟。
请尽快送达,客户投诉将严重影响您的评级与收入。”
评级?
收入?
林晦嘴角扯出一个近乎痉挛的苦笑,充满了无力感。
今天出门前,他大概是真的踩了衰神的尾巴尖。
清晨推车出门,后胎就莫名其妙瘪了一半,慢撒气,折腾了半个多小时才勉强补好,手上沾满了黑乎乎的胶水和油泥。
中午送餐高峰,偏偏被困在一个老旧小区年久失修的电梯里,黑暗闷热的十几分钟,汗水浸透了工装,餐盒里的汤水也因为颠簸和闷热洒了小半。
下午更是邪门,平台派单系统像是专门跟他作对,连续三个跨城区的远程单,跑得他**都快和这破车座焊在一起,电量肉眼可见地往下掉。
回程路上,这场酝酿了一整天的秋雨终于不紧不慢地落了下来,不大,却极其绵密冰冷,像无数细密的针,轻易穿透了他单薄廉价的外卖服,首往骨头缝里钻。
现在,最后一点支撑他前行的电量也彻底耗尽了。
他费力地把死沉的电驴推到路边一家早己打烊的店铺檐下暂避,冰冷的雨水顺着额发流进眼睛,又涩又痛。
他看着屏幕上那个刺眼的红色感叹号和不断跳动的、仿佛催命符一样的超时计时,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又冷又硬。
他甚至能清晰地想象出,电话接通后,那个住在高档小区的客户会用怎样尖利刻薄、居高临下的语言咒骂他、羞辱他。
那种感觉,比这冷雨还要刺骨。
深吸了一口混合着雨腥味、汽车尾气和路边垃圾箱酸腐味的空气,他最终还是用冻得有些发僵的手指,颤抖着拨通了那个号码。
果然,电话几乎是瞬间被接通,仿佛对方就一首守在旁边等着发泄怒火。
一连串尖锐到破音的女声立刻爆炸开来,几乎刺穿他的耳膜:“你怎么回事啊?!
啊?!
看看都超时多久了?!
我点的不是外卖,是明天的早饭吧?!
你们这些送外卖的到底有没有一点时间观念?!
脑子呢?!
被雨淋短路了吗?!
汤是不是都洒光了?!
我告诉你,这单我必须投诉!
差评!
绝对差评!
你等着扣钱吧!
废物!”
林晦把手机拿得离耳朵远了些,冰冷的金属外壳贴着他的脸颊。
雨水不断地顺着湿透的发梢流进脖颈,冰得他一阵阵哆嗦。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紧,想解释电瓶彻底没电了、雨天地滑不敢骑快、小区保安死活不让进……但最终,所有苍白无力的辩解都化作喉结一次艰难的上下滚动,硬生生咽了回去。
解释?
有什么用呢?
只会换来更长时间的、更恶毒的斥责和更多不可预知的麻烦。
他太熟悉这套流程了,他的“运气”从来不会给他任何侥幸的机会。
“对不起,女士,我马上……”他试图用尽可能平稳、甚至带上一丝卑微讨好的语气回应,尽管胃里因为饥饿和紧张正在隐隐抽搐。
“马上什么马上!
我现在!
立刻!
马上就要拿到我的饭!
不然我投诉到你失业!
你听见没有?!
废物!”
女人根本不给他任何说话的机会,像***一样扫射完最后通牒,然后“啪”地一声狠狠挂断了电话。
忙音嘟嘟作响,冰冷而单调。
林晦举着手机,在原地僵硬地站了好几秒,雨水无情地冲刷着屏幕,模糊了那张代表着他今日份失败和屈辱的订单界面。
他默默收起手机,像个被抽空了力气的木偶,看了一眼那个灯火通明、戒备森严的高档小区大门。
穿着笔挺制服、身材高大的保安正站在岗亭里,用一种混合着警惕、不耐烦和毫不掩饰的轻蔑眼神,上下打量着他这辆沾满泥点的破车和他这一身湿透狼狈的模样。
最终,他没能踏进那个仿佛另一个世界的小区半步。
几分钟后,那个女人怒气冲冲地下来了,裹着一件看起来就价格不菲的丝绒睡袍,外面随意披了件开衫,头发精心打理过,脸上却结着一层寒霜。
看到他像根落汤鸡似的木桩一样杵在雨里,她眼中的嫌恶几乎要溢出来,几步冲过来,一把夺过他递过去的、同样被雨水打湿了的外卖袋,粗暴地打开检查。
“哼!
果然洒了!
看看这油!
这还怎么吃?!
真是倒了八辈子霉碰**这种送外卖的!
等着瞧!”
她尖锐地咒骂着,狠狠瞪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什么令人作呕的秽物,然后猛地转身,踩着拖鞋啪嗒啪嗒地走了,留下一个决绝而傲慢的背影。
差评和投诉,看来是无论如何都逃不掉了。
林晦站在原地,雨水顺着他的头发、脸颊、下巴不断滴落。
他沉默地推起那辆沉重的、没了灵魂的电动车,重新走入雨幕之中。
华灯初上,暮云城的夜晚被霓虹灯点亮,五彩斑斓的光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拉出长长短短、光怪陆离的倒影。
汽车的喇叭声、商铺传来的喧嚣音乐声、行人的说笑声……这一切繁华和热闹都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冰冷的毛玻璃,模糊而遥远,与他无关。
饥饿和寒冷像两条冰冷的毒蛇,死死缠绕着他的胃和西肢百骸。
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快点回去。
回到那个位于老城区、虽然破旧简陋但却能遮风挡雨、有着温热粥饭和父母担忧目光的地方。
一个多小时后,他终于把这辆几乎要了他半条命的电驴推回了那栋熟悉的、墙皮斑驳脱落的旧**楼下。
锁好车,插上充电器,看着充电指示灯那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红色终于亮起,他才像是完成了某种神圣的仪式般,长长地、疲惫地吁出了一口气。
拖着灌了铅般沉重、几乎失去知觉的双腿,他一步一步,艰难地挪上那道吱呀作响、堆满了各家杂物的木质楼梯。
每上一级台阶,身上的雨水就往下滴落一些,在身后留下一串断断续续的、湿漉漉的脚印。
终于站在了那扇熟悉的、贴着褪色福字的防盗门前。
他停下脚步,背靠着冰冷潮湿的墙壁,大口喘了几口气,然后用力揉了揉僵硬麻木的脸颊,试图挤掉那些过于明显的疲惫和沮丧,让表情看起来尽量正常些、平静些。
他不想让父母担心。
做完这一切,他才深吸一口气,从湿透的裤兜里掏出那把被体温焐得微热的钥匙,小心翼翼地**了锁孔。
“爸,妈,我回来了。”
---(第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