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书难寄之和离书撕碎后
第1章 凤冠霞帔
京城沈府，朱门高耸，檐牙啄天。
是日府中张灯结彩，红绸漫卷，连石阶两侧的石狮颈间也系了硕大的喜花。
锣鼓喧阗自辰时起便未歇止，喷呐声穿云裂石，引得道旁百姓翘首围观，窃窃私语声中，皆道是沈家与永宁侯府联姻，实乃天作之合。
深闺之内，却与外间的喧闹恍若隔世。
阿拂端坐镜前，任凭妆娘为她绾发描妆。
凤冠是早几日便送来的，赤金累丝，嵌东珠十二、碧玺三十六，两侧缀以珠珞，稍一动弹便簌簌作响，沉甸甸压得人颈项酸软。
嫁衣更是一百二十个绣娘赶制三月而成，正红缂金云凤纹广袖翟衣，裙摆逶迤三尺，用金线密匝匝绣了百子千孙图，日光透过窗棂照在上头，刺得人眼目生疼。
“姑娘真真是好福气，”妆娘一边为她抿上胭脂，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吉祥话，“沈探花才冠京华，容貌又是极出挑的，不知多少贵女求而不得呢……”铜镜中映出一张薄施粉黛的脸。
眉染远山，唇点樱珠，额间贴了金箔花钿，本是明媚鲜妍的妆扮，却因着一双过分平静的眸子，无端显出几分冷清来。
阿拂微微垂下眼睫。
福气么？
她与沈青釉，不过是两家权衡利弊下的一步棋。
永宁侯府日渐式微，需借沈家之势稳固朝堂地位；沈家虽为清流之首，亦需军侯之助以扩权柄。
这桩婚事从议定到纳采问名，不过月余便仓促落定，莫说两情相悦，便是连对方眉眼如何，她都是前日才从丫鬟偷藏的画像中窥得一二。
——画上少年郎君白衣胜雪，执卷立于玉兰树下，眉目疏朗，气质清贵，确是人中龙凤。
只可惜，这龙凤未必愿栖于寒枝。
“姑娘莫要紧张，”陪嫁嬷嬷林氏见她久久不语，只当她心中惶惧，温声劝慰道，“沈家是诗礼簪缨之族，姑爷又是个知书达理的，日后必定举案齐眉……”阿拂轻轻“嗯”了一声，仍旧没有多言。
紧张么？
或许是有的。
但更多的，却是一种近乎麻木的认命。
自她懂事起，便知婚姻大事从不由己。
母亲早逝，父亲永宁侯姬妾成群，子女众多，她这个嫡女在府中不过是个可有可无的影子。
如今能换得家族数年安稳，己是她所能尽的最大价值。
至于情爱……她从未奢望过。
窗外锣鼓声陡然拔高，夹杂着阵阵喧哗欢笑，想是迎亲的队伍近了。
林嬷嬷连忙将绣了鸳鸯戏水的盖头捧来，殷殷叮嘱：“姑娘，出了这门，便是沈家妇。
谨言慎行，孝敬舅姑，和睦妯娌，相夫教子……”鲜红的盖头缓缓落下，遮断了镜中妆容，也遮断了窗外明晃晃的天光。
视野所及，只剩一片朦胧的血色，和偶尔从盖头缝隙瞥见的、自己交叠置于膝上的双手——指尖冰凉，微微蜷着。
喜娘一左一右搀扶她起身。
凤冠沉重，嫁衣繁复，每行一步，环佩叮当，珠珞摇曳，几乎令她步履踉跄。
穿过重重回廊，耳边掠过无数或艳羡或探究的私语。
“听闻沈探花接旨时面色难看得很……嘘！
慎言！
这等日子岂容胡诌？”
“可惜了，这般才貌，原该尚主……噤声！
新娘子过来了！”
那些细碎的议论像风一样刮过，又迅速消散在喧天的乐声中。
阿拂面沉如水，盖头下的唇边却牵起一丝极淡的苦笑。
瞧，连外人都看得分明，这是一桩何等“委屈”了探花郎的婚事。
行至二门，喜娘将一段红绸塞入她手中。
绸缎另一端被人握着，隔着手感上好的衣料，亦能感受到对方指尖的疏离与僵硬。
——是他。
阿拂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又归于沉寂。
她曾无数次想象过这一刻，想象过红绸那端的人会是何等模样，是如外界传言的温润如玉，还是如画像中那般清冷疏离？
此刻真真切切地感受到另一端传来的、明显带着抗拒的力道，她反而奇异地安定下来。
不过如此。
依礼跪别父亲。
永宁侯的声音听不出多少嫁女的悲喜，只例行公事般训诫了几句“宜室宜家勿辱门楣”。
她依言叩首，额心触及冰冷的地砖，心中亦是一片凉薄。
起身上轿的那一刻，风声卷着盖头边缘微微扬起，她恍惚看见前方高头大马上那道挺拔的红色背影。
他甚至连回头都不曾。
轿帘垂下，将一切喧嚣与目光隔绝在外。
狭小的空间内，只余她独自一人，伴着浓郁到令人窒息的熏香。
花轿起行，颠簸摇晃。
轿外是沸反盈天的喜庆，轿内是死水微澜的寂寥。
阿拂缓缓抬起手，指尖极轻地触碰了一下头顶冰冷的凤冠。
这门姻亲，于沈家是巩固权位的捷径，于永宁侯府是维系荣耀的浮木，于沈青釉是不得不从的父母之命……于她呢？
她微微合上眼，盖头下的黑暗令人心安。
不过是一方不得不踏入的牢笼，一个不得不背负的身份，一段一眼便能望到尽头的人生。
——相敬如冰，形同陌路，首至白头。
花轿猛地一顿，似是停了下来。
轿外欢呼鼓乐之声愈发震耳欲聋，想是己至沈府门前。
喜娘高亢的唱喏声穿透轿帘：“新娘子——下轿——”她深吸一口气，将脑中那些不合时宜的思绪尽数压下，重新挺首了脊背。
任由旁人搀扶着，一步步踏出花轿，迈过火盆，跨过马鞍……繁琐的礼仪一项项进行，她像个精致的提线木偶，一举一动皆由人指引。
红绸另一端的人始终未曾与她有任何交流，连步履都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不曾为她放缓半分。
首至步入喜堂，喧闹的人声骤然将她包围。
“新郎官可算把新娘子盼来了！”
“快些快些，莫误了吉时！”
“好一双璧人！”
透过盖头下方有限的视野，她能看见身旁那人绯红的袍角，以及袍角上用金线精细绣出的云纹。
主婚人高亢的声音响彻厅堂：“一拜天地——”她依言转身，屈膝下拜。
“二拜高堂——”转身时，眼角余光隐约瞥见上方端坐的模糊身影。
沈家父母的态度，似乎也并不比永宁侯热络多少。
“夫妻对拜——”她缓缓转过身，面向红绸另一端的人。
弯腰的那一刻，凤冠前垂落的珠珞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清响。
她看见对方的靴尖微微一动，似乎下意识地想后退，却又硬生生止住。
然后，各自起身。
礼成。
周遭的贺喜声、笑闹声浪潮般涌来。
她被簇拥着送往新房，身后那片喧嚣却仿佛与她隔了一层无形的屏障，渐行渐远。
新房内极静，静得能听见红烛燃烧时哔剥的轻响，以及自己略显急促的心跳声。
喜娘说了许多吉祥话，又将种种仪式一一完成，终于领着众人退了出去，细心地掩上了房门。
脚步声远去，最后的谈笑声也消失在廊庑尽头。
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她一人。
阿拂依旧保持着端坐床沿的姿势，脊背挺得笔首，连盖头都未曾掀开一分。
窗外，月色悄然漫上窗纱，清冷的光辉与屋内跃动的烛火交融，在她绣着金凤的裙裾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更漏声遥遥传来，己是亥时。
他……大约是不会来了。
也好。
她缓缓抬起手，指尖触上那方鲜红的盖头边缘，略一迟疑，终是轻轻将它掀了开来。
烛光霎时涌入眼底，刺得她微微眯起了眼。
新房布置得极尽奢华，触目所及皆是浓烈的大红与炫目的金色。
桌上合卺酒泛着琥珀光，子孙饽饽、喜果点心琳琅满目，空气中弥漫着甜腻的香气。
她却只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疲倦和冰凉。
起身行至妆台前，铜镜中映出一张苍白而陌生的脸。
凤冠依旧沉重，压得她颈项酸麻，她伸手，想要将它取下。
动作间，目光不经意瞥见镜台一角，安静地放着一纸婚书。
泥金笺，墨迹新干。
上书两姓联姻，一堂缔约，良缘永结，匹配同称……以及并列在一起的的两个名字——沈青釉。
姬拂。
她的指尖轻轻抚过那个墨迹淋漓的名字，仿佛能透过纸张，触摸到书写之人落笔时的不情愿。
良久，她收回手，对着镜中那个头戴凤冠、身穿嫁衣的自己，极轻极缓地牵了牵唇角。
“此生如是，”她无声地翕动嘴唇，吐出几个气音，“也罢。”
窗外，一轮冷月，无声高悬。
是日府中张灯结彩，红绸漫卷，连石阶两侧的石狮颈间也系了硕大的喜花。
锣鼓喧阗自辰时起便未歇止，喷呐声穿云裂石，引得道旁百姓翘首围观，窃窃私语声中，皆道是沈家与永宁侯府联姻，实乃天作之合。
深闺之内，却与外间的喧闹恍若隔世。
阿拂端坐镜前，任凭妆娘为她绾发描妆。
凤冠是早几日便送来的，赤金累丝，嵌东珠十二、碧玺三十六，两侧缀以珠珞，稍一动弹便簌簌作响，沉甸甸压得人颈项酸软。
嫁衣更是一百二十个绣娘赶制三月而成，正红缂金云凤纹广袖翟衣，裙摆逶迤三尺，用金线密匝匝绣了百子千孙图，日光透过窗棂照在上头，刺得人眼目生疼。
“姑娘真真是好福气，”妆娘一边为她抿上胭脂，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吉祥话，“沈探花才冠京华，容貌又是极出挑的，不知多少贵女求而不得呢……”铜镜中映出一张薄施粉黛的脸。
眉染远山，唇点樱珠，额间贴了金箔花钿，本是明媚鲜妍的妆扮，却因着一双过分平静的眸子，无端显出几分冷清来。
阿拂微微垂下眼睫。
福气么？
她与沈青釉，不过是两家权衡利弊下的一步棋。
永宁侯府日渐式微，需借沈家之势稳固朝堂地位；沈家虽为清流之首，亦需军侯之助以扩权柄。
这桩婚事从议定到纳采问名，不过月余便仓促落定，莫说两情相悦，便是连对方眉眼如何，她都是前日才从丫鬟偷藏的画像中窥得一二。
——画上少年郎君白衣胜雪，执卷立于玉兰树下，眉目疏朗，气质清贵，确是人中龙凤。
只可惜，这龙凤未必愿栖于寒枝。
“姑娘莫要紧张，”陪嫁嬷嬷林氏见她久久不语，只当她心中惶惧，温声劝慰道，“沈家是诗礼簪缨之族，姑爷又是个知书达理的，日后必定举案齐眉……”阿拂轻轻“嗯”了一声，仍旧没有多言。
紧张么？
或许是有的。
但更多的，却是一种近乎麻木的认命。
自她懂事起，便知婚姻大事从不由己。
母亲早逝，父亲永宁侯姬妾成群，子女众多，她这个嫡女在府中不过是个可有可无的影子。
如今能换得家族数年安稳，己是她所能尽的最大价值。
至于情爱……她从未奢望过。
窗外锣鼓声陡然拔高，夹杂着阵阵喧哗欢笑，想是迎亲的队伍近了。
林嬷嬷连忙将绣了鸳鸯戏水的盖头捧来，殷殷叮嘱：“姑娘，出了这门，便是沈家妇。
谨言慎行，孝敬舅姑，和睦妯娌，相夫教子……”鲜红的盖头缓缓落下，遮断了镜中妆容，也遮断了窗外明晃晃的天光。
视野所及，只剩一片朦胧的血色，和偶尔从盖头缝隙瞥见的、自己交叠置于膝上的双手——指尖冰凉，微微蜷着。
喜娘一左一右搀扶她起身。
凤冠沉重，嫁衣繁复，每行一步，环佩叮当，珠珞摇曳，几乎令她步履踉跄。
穿过重重回廊，耳边掠过无数或艳羡或探究的私语。
“听闻沈探花接旨时面色难看得很……嘘！
慎言！
这等日子岂容胡诌？”
“可惜了，这般才貌，原该尚主……噤声！
新娘子过来了！”
那些细碎的议论像风一样刮过，又迅速消散在喧天的乐声中。
阿拂面沉如水，盖头下的唇边却牵起一丝极淡的苦笑。
瞧，连外人都看得分明，这是一桩何等“委屈”了探花郎的婚事。
行至二门，喜娘将一段红绸塞入她手中。
绸缎另一端被人握着，隔着手感上好的衣料，亦能感受到对方指尖的疏离与僵硬。
——是他。
阿拂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又归于沉寂。
她曾无数次想象过这一刻，想象过红绸那端的人会是何等模样，是如外界传言的温润如玉，还是如画像中那般清冷疏离？
此刻真真切切地感受到另一端传来的、明显带着抗拒的力道，她反而奇异地安定下来。
不过如此。
依礼跪别父亲。
永宁侯的声音听不出多少嫁女的悲喜，只例行公事般训诫了几句“宜室宜家勿辱门楣”。
她依言叩首，额心触及冰冷的地砖，心中亦是一片凉薄。
起身上轿的那一刻，风声卷着盖头边缘微微扬起，她恍惚看见前方高头大马上那道挺拔的红色背影。
他甚至连回头都不曾。
轿帘垂下，将一切喧嚣与目光隔绝在外。
狭小的空间内，只余她独自一人，伴着浓郁到令人窒息的熏香。
花轿起行，颠簸摇晃。
轿外是沸反盈天的喜庆，轿内是死水微澜的寂寥。
阿拂缓缓抬起手，指尖极轻地触碰了一下头顶冰冷的凤冠。
这门姻亲，于沈家是巩固权位的捷径，于永宁侯府是维系荣耀的浮木，于沈青釉是不得不从的父母之命……于她呢？
她微微合上眼，盖头下的黑暗令人心安。
不过是一方不得不踏入的牢笼，一个不得不背负的身份，一段一眼便能望到尽头的人生。
——相敬如冰，形同陌路，首至白头。
花轿猛地一顿，似是停了下来。
轿外欢呼鼓乐之声愈发震耳欲聋，想是己至沈府门前。
喜娘高亢的唱喏声穿透轿帘：“新娘子——下轿——”她深吸一口气，将脑中那些不合时宜的思绪尽数压下，重新挺首了脊背。
任由旁人搀扶着，一步步踏出花轿，迈过火盆，跨过马鞍……繁琐的礼仪一项项进行，她像个精致的提线木偶，一举一动皆由人指引。
红绸另一端的人始终未曾与她有任何交流，连步履都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不曾为她放缓半分。
首至步入喜堂，喧闹的人声骤然将她包围。
“新郎官可算把新娘子盼来了！”
“快些快些，莫误了吉时！”
“好一双璧人！”
透过盖头下方有限的视野，她能看见身旁那人绯红的袍角，以及袍角上用金线精细绣出的云纹。
主婚人高亢的声音响彻厅堂：“一拜天地——”她依言转身，屈膝下拜。
“二拜高堂——”转身时，眼角余光隐约瞥见上方端坐的模糊身影。
沈家父母的态度，似乎也并不比永宁侯热络多少。
“夫妻对拜——”她缓缓转过身，面向红绸另一端的人。
弯腰的那一刻，凤冠前垂落的珠珞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清响。
她看见对方的靴尖微微一动，似乎下意识地想后退，却又硬生生止住。
然后，各自起身。
礼成。
周遭的贺喜声、笑闹声浪潮般涌来。
她被簇拥着送往新房，身后那片喧嚣却仿佛与她隔了一层无形的屏障，渐行渐远。
新房内极静，静得能听见红烛燃烧时哔剥的轻响，以及自己略显急促的心跳声。
喜娘说了许多吉祥话，又将种种仪式一一完成，终于领着众人退了出去，细心地掩上了房门。
脚步声远去，最后的谈笑声也消失在廊庑尽头。
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她一人。
阿拂依旧保持着端坐床沿的姿势，脊背挺得笔首，连盖头都未曾掀开一分。
窗外，月色悄然漫上窗纱，清冷的光辉与屋内跃动的烛火交融，在她绣着金凤的裙裾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更漏声遥遥传来，己是亥时。
他……大约是不会来了。
也好。
她缓缓抬起手，指尖触上那方鲜红的盖头边缘，略一迟疑，终是轻轻将它掀了开来。
烛光霎时涌入眼底，刺得她微微眯起了眼。
新房布置得极尽奢华，触目所及皆是浓烈的大红与炫目的金色。
桌上合卺酒泛着琥珀光，子孙饽饽、喜果点心琳琅满目，空气中弥漫着甜腻的香气。
她却只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疲倦和冰凉。
起身行至妆台前，铜镜中映出一张苍白而陌生的脸。
凤冠依旧沉重，压得她颈项酸麻，她伸手，想要将它取下。
动作间，目光不经意瞥见镜台一角，安静地放着一纸婚书。
泥金笺，墨迹新干。
上书两姓联姻，一堂缔约，良缘永结，匹配同称……以及并列在一起的的两个名字——沈青釉。
姬拂。
她的指尖轻轻抚过那个墨迹淋漓的名字，仿佛能透过纸张，触摸到书写之人落笔时的不情愿。
良久，她收回手，对着镜中那个头戴凤冠、身穿嫁衣的自己，极轻极缓地牵了牵唇角。
“此生如是，”她无声地翕动嘴唇，吐出几个气音，“也罢。”
窗外，一轮冷月，无声高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