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休后,清白人间味

第一章:暖阁寒心

被休后,清白人间味 祢猜我猜你猜不猜 2026-01-28 02:56:19 古代言情
腊月的风,像淬了冰的刀子,刮骨剔寒。

林府西角那间最*仄的偏房,纸糊的窗棂挡不住半分,呜呜咽咽地嘶鸣着往里钻。

屋角的冰棱子倒挂下来,寒气丝丝缕缕渗入骨髓。

沈微婉裹紧了身上那件洗得发白、棉絮板结的旧袄子,指尖冻得通红,几乎没了知觉。

她佝偻着背,紧紧偎在小小的炭盆边——盆里只有几块半死不活的劣炭,吝啬地吐着一点微弱的红光,连这点暖意也被西周砭骨的寒气迅速吞噬。

“咳咳…咳咳咳……”一阵撕心裂肺的呛咳声从角落那张窄小的板床上传来,稚嫩又破碎。

她的心猛地一揪,像是被那咳嗽声攥住狠狠拧了一把,瞬间丢开那点可怜的火苗,扑到床边。

三岁的安儿蜷缩在薄薄的旧被里,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却泛着青白,每一次咳嗽都像用尽了全身力气,小小的胸膛剧烈起伏。

“安儿乖,娘在,娘在……”微婉的声音哑得厉害,带着强压下去的哽咽。

她慌忙倒出一点温在炭盆边沿的药汁,黑褐色的汤水在豁了口的粗瓷碗里晃荡,散发出浓重的苦涩气味。

她小心地扶起安儿*烫的小身子,一点点将药喂进去。

药汁顺着孩子干裂的嘴角流下一些,微婉赶紧用袖口去擦。

粗糙的布料磨过安儿细嫩的皮肤,留下微红的印子,她心口又是一阵尖锐的疼。

这药,还是她当了自己最后一只陪嫁的素银簪子换来的,却不知能撑过几时。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里,一阵模糊的喧闹和丝竹管弦之声,裹挟着脂粉香气与酒肉的味道,被寒风断断续续地送了过来。

那是从东边正院传来的。

今夜,是林文轩新纳的宠妾柳如眉的生辰。

暖阁里必定是红烛高烧,银霜炭烧得满室如春,锦帐熏香,主母柳氏穿着簇新的云锦袄裙,钗环耀眼,正享受着丈夫的温存和满堂的奉承。

或许,还有一碗碗热气腾腾的燕窝羹……那暖意,奢侈得如同隔世的幻梦,只衬得她这间偏房,如同冰窟地狱。

“吱呀——”破旧的木门被一股大力猛地撞开,寒风裹着雪粒子呼啸而入,瞬间扑灭了炭盆里最后一点可怜的红光。

婆母周氏裹着一身沉甸甸的紫貂皮大氅,带着一身外头的寒气和一股浓烈的檀香气,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

她保养得宜的脸上罩着一层严霜,细长的丹凤眼扫过这陋室,毫不掩饰其中的鄙夷与厌恶,仿佛多看一眼都脏了她的眼睛。

“沈氏!”

周氏的声音又尖又利,像冰锥子一样扎破屋里的死寂,“你还有脸在这里磨蹭?”

微婉下意识地将怀里咳得虚弱的安儿护得更紧些,强撑着站起身,屈膝行了个礼,声音因寒冷和紧张而微微发颤:“母亲…安儿病得厉害,媳妇……少拿那病秧子说事!”

周氏不耐烦地打断她,一步上前,几乎要戳到微婉的鼻尖,“你嫁入我林家三年,除了生下这么个三天两头咳血、养不活的赔钱货,还做过什么?

林家的香火,指望你?

笑话!”

一股寒意从微婉的脚底瞬间窜遍全身,比屋外的风雪更冷。

周氏猛地从宽大的袖笼里抽出一张纸,劈头盖脸地朝微婉摔了过去。

那纸带着一股冰冷的风,“啪”地一声,正正落在微婉手中那只豁了口的药碗里。

黑褐色的药汁迅速洇开,污了纸上那浓黑工整的字迹。

休书。

两个大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进微婉的眼底,灼得她眼前阵阵发黑。

“三年无所出,犯了七出之条!”

周氏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判决,“签了它!

立刻给我*出林家!

休要再玷污我林家的门楣!”

无所出?

这三个字像淬毒的针,狠狠扎进沈微婉心脏最深处。

巨大的悲愤和屈辱猛地冲上喉头,带着一股浓重的血腥气。

她身体晃了晃,死死抠住冰冷的床沿才勉强站稳。

“母亲!”

她猛地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声音因极致的痛苦而撕裂,“安儿…安儿不是林家的血脉吗?

况且…况且媳妇并非无所出!

两年前…两年前我明明有过身孕!

是…是……”她的话哽在喉咙里,那个呼之欲出的名字和那场“意外”小产带来的剧痛与绝望瞬间将她淹没。

是柳如眉!

那碗“安胎药”下去后,腹中成形的骨肉化作了一滩污血!

可当时,谁信她?

丈夫林文轩只当她不小心,婆母周氏更是斥责她福薄命*,连个孩子都保不住!

“住口!”

周氏厉声呵斥,眼中没有丝毫动容,只有更深的嫌恶,“那没福气的孽障也算?

你自己没本事留住,怨得了谁?

如今文轩身边有如眉,那才是真正的宜男之相!

休要再狡辩!

签!”

门廊下的阴影里,不知何时己无声地立着一个颀长的身影。

她的丈夫,林文轩。

他穿着簇新的宝蓝色锦缎首裰,外面罩着玄狐皮裘,通身的气派与这破败的屋子格格不入。

他就那么静静地站着,目光落在窗棂外飘飞的雪上,仿佛屋里这剜心刺骨的一幕,这濒死的幼子,这即将被休弃的发妻,都与他毫无干系,不过是扰了他赏雪的兴致。

他甚至没有朝咳嗽的安儿看上一眼。

那冰冷的侧影,比周氏所有的恶言恶语加起来,更让沈微婉感到彻骨的绝望。

最后一丝微弱的希冀,像炭盆里那点余烬,彻底熄灭了。

“文轩…文轩你说话啊!”

微婉抱着安儿,踉跄着朝门边的丈夫扑去,声音破碎不堪,如同濒死的哀鸣,“你看看安儿!

你看看我们的孩子!

他病得快不行了!

你当真…当真如此狠心?”

林文轩终于有了动作。

他缓缓地、极慢地转过了身。

他的目光终于落在了沈微婉脸上。

那眼神,平静无波,没有厌恶,没有愤怒,甚至连一丝怜悯都没有。

只有一片空茫的冷漠,像是在看一个素不相识的、惹人厌烦的乞丐。

那目光,比屋外的风雪更寒,比婆母的休书更利。

他薄薄的嘴唇微微动了动,终于吝啬地吐出了两个字,声音不高,却像冰珠子砸在冻土上,清晰而冷酷:“聒噪。”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两座冰山轰然压下,将沈微婉连同她怀中*烫的安儿,一同砸入万丈深渊。

他甚至没有再看第二眼,漠然转身,抬手,“吱呀”一声,将那扇破旧的木门重新关拢。

动作不疾不徐,仿佛只是随手关上了一个无关紧要的杂物间。

门板隔绝了外面正院隐约传来的笙歌笑语,也彻底隔绝了微婉眼中最后一点微弱的光。

屋内重归死寂。

只有安儿压抑而痛苦的咳嗽声,一声声,敲打着这令人窒息的寒夜。

药碗里的休书,吸饱了苦涩的药汁,软塌塌地沉在碗底,像一团肮脏的抹布。

凛冽的北风在窗外尖啸,卷起地上的残雪。

院落深处,正房暖阁的窗纸上,映出影影绰绰的人影,觥筹交错,暖意融融,欢声笑语隐约可闻。

窗内,沈微婉抱着她唯一*烫的骨血,僵立在冰冷的黑暗里,如同被整个世界遗弃在冰封的荒原。

巨大的绝望像冰冷的潮水,灭顶而来。

然而,就在那无边的冰冷即将吞噬一切之时,怀中小小身体传来的惊人热度,那微弱却执着的生命气息,却像一枚烧红的针,狠狠刺穿了她麻木的心脏。

痛得尖锐。

却也…烫得灼人。

她低下头,看着安儿烧得通红、眉头紧蹙的小脸,看着他咳得微微抽搐的身体。

那双紧闭的眼睛,睫毛上还沾着咳出的泪珠。

不能死。

安儿不能死!

这个念头像一道微弱却无比执拗的闪电,骤然劈开了她心头的沉沉死寂。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弯下腰,伸出冻得发僵、指节红肿的手,颤抖着,却带着一种近乎蛮横的力道,死死抓住了药碗里那张湿透了的、墨迹晕染的休书。

纸*冰冷黏腻,带着浓重的药味和屈辱的印记。

她攥着。

用尽全身残余的力气,死死地攥着。

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仿佛要将这冰冷的耻辱,连同这刺骨的绝望,一同捏碎在掌心。

屋外,雪更大了。

鹅毛般的雪片密密匝匝地落下,覆盖了庭院里所有的路径,也掩埋了过往的痕迹。

整个世界一片苍茫的惨白,唯有西角这间破屋的窗纸上,映着一个母亲抱着孩子、如同石雕般凝固的剪影。

枯槁的枝桠在凛风中狂舞,在雪地上投下鬼爪般的暗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