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笼中月,我是镜中渊

第1章

他是笼中月,我是镜中渊 杏林堂的真红的闪电 2026-02-26 03:38:29 玄幻奇幻
谢姝是在一股刺骨的寒意里睁开眼的。

意识像沉在冰海深处的碎瓷,一点点艰难上浮。

最先感受到的不是光,是疼。

西肢百骸都浸在一种碾碎了又冻僵的痛楚里,尤其是脖颈,被什么硬物死死抵着,挤压着喉骨,每一次试图呼吸都带来濒死的窒息和锐痛。

还有冷,湿冷,细密的、带着土腥气的雪沫子被风卷着,不停地扑打在脸上、颈窝里,融化后贴着皮肤流下去,带走仅存的热气。

视野模糊一片,只能勉强分辨出上方压着一片阴沉沉的天,铅灰色的云层沉甸甸地坠着,仿佛随时要砸下来。

雪花就在这灰暗的**里打着旋,无声无息地飘落。

“……拖下去。”

一个声音响起。

不高,甚至可以说是平静,却带着金属剐蹭般的冷硬质感,穿透风雪,清晰地钻入耳膜。

每一个字都像是冰锥,钉进谢姝混沌的意识里。

这不是她的世界。

这个认知伴随着另一股不属于她的、尖锐的恐惧和绝望猛地冲上来,几乎将她残存的理智冲垮。

大量的画面、声音、情绪碎片——属于另一个“谢姝”的记忆——疯狂涌入脑海。

大胤王朝。

镇国公府嫡女。

骄纵跋扈。

痴恋太子萧煜。

设计陷害太子心头的白月光,未来的太子妃,后来的皇后,沈清月。

事情败露。

触怒天颜。

赐死。

她是谢姝,又不再是那个谢姝。

她来自一个遥远的、光怪陆离的现代世界,熬夜看完了一本名为《凤唳九霄》的百万字长篇古言**小说,书里的恶毒女配和她同名同姓,因为疯狂嫉妒女主沈清月,屡次作死,最终在小说开篇后不久,就被暴怒的男主萧煜下令按在雪地里活活勒死。

而此刻,扼住她脖颈、将她死死按在冰冷雪泥中的,正是书中那个冷酷无情、杀伐果决的男主,太子萧煜。

颈间的力道没有丝毫放松,反而因为她的挣动而收得更紧。

谢姝肺里的空气被一点点挤空,眼前开始发黑,冒出闪烁的金星。

冰冷的雪水混杂着泥土的腥气灌进口鼻。

不……不对……按照原书的剧情,沈清月,那个善良到近乎**的女主,会在最后一刻赶来。

她会跪在萧煜脚边,梨花带雨地为“谢姝”求情,说“谢姐姐只是一时糊涂”,说“罪不至死”,用她的柔弱和善良打动萧煜,最终让萧煜收回成命,将“谢姝”贬为庶人,流放边疆,为后续女配的再次作死和男女主感情的层层**埋下伏笔。

她会来的。

一定会来的。

谢姝在窒息的痛苦和刺骨的寒冷中,死死抓住这根唯一的“剧情稻草”。

她必须等。

等那道救赎的、属于女主角的光出现。

时间在极端的痛苦中被拉长、扭曲。

每一息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难熬。

雪花落在她圆睁的眼睫上,很快融化成冰冷的水滴,模糊视线。

她努力偏过头,用尽最后的力气,望向记忆里宫门的方向,望向沈清月应该出现的地方。

视野被风雪和泪水(或许是雪水)弄得一片模糊。

只有远处巍峨宫墙的轮廓,在灰白的天幕下沉默地矗立着。

宫墙很高,朱红色的墙面被雪覆盖了大半,露出底下斑驳的暗沉。

那里……没有人。

只有风卷着雪沫,呼啸着掠过空旷的宫前广场,卷起地上薄薄的积雪。

颈间的力道还在持续,没有丝毫动摇。

萧煜甚至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他只是在执行一道命令,像碾死一只微不足道的蝼蚁。

属于原主“谢姝”的、那些浓烈到扭曲的爱恋、痴缠、不甘和怨毒,此刻在真正的死亡面前,只剩下冰冷的空洞和绝望,透过残存的记忆碎片,丝丝缕缕地侵蚀着穿越而来的谢姝。

为什么……还不来?

沈清月……你在哪里?

剧情……骗人的吗?

意识越来越沉,身体的热度随着血液一同流逝,浸透衣衫的雪水变得粘腻,大概是体温融化了表层的雪。

冷,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吞噬一切的冷。

连疼痛都开始变得遥远、麻木。

就在视野即将彻底被黑暗吞没的前一瞬,谢姝涣散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宫墙之上。

那高高的、她一首期盼会有人奔来的宫墙墙头,不知何时,出现了两个人影。

一男一女。

并肩而立。

男人身着玄色绣金蟠龙袍,身姿挺拔如松,即使隔得这么远,也能感受到那股凛然尊贵、睥睨天下的气度。

是萧煜?

不,按在脖颈上的手还在……那是……皇帝?

还是……谢姝的思维己经冻僵,无法转动。

她的目光,死死锁在男人身边那道纤细的身影上。

女子披着雪白的狐裘,领口一圈茸毛衬得她面容愈发清丽绝伦,恍若冰雪雕成。

她微微侧首,正对着身旁的男子说着什么,嘴角似乎噙着一丝极淡的、温婉的笑意。

风雪吹动她的狐裘和下摆,飘然若仙。

沈清月。

即使看不清面目,谢姝也无比确定,那就是沈清月。

书里描述过无数次,她出场时总是带着冰雪般清冷又柔弱的气质,像月光,像晨露。

可她站在那里。

高高在上。

安然地。

与身边尊贵的男子一起。

俯瞰。

俯瞰着宫墙之下,雪地之中,濒死的她。

没有焦急,没有奔跑,没有眼泪,没有求情。

只有俯瞰。

平静的,或许还带着一丝终于摆脱麻烦的、轻松惬意的俯瞰。

那一刻,比脖颈上的窒息、比周身的寒冷更尖锐万倍的冰刺,狠狠扎进了谢姝的心脏,然后轰然炸开。

原来……如此。

原来根本没有救赎。

没有剧情惯性。

从一开始,这就是她的死局。

女配的命,在作者的笔下,在主角的光环前,轻贱如草芥。

连成为他们爱情垫脚石、**调味品的资格,都需要“施舍”。

而这份“施舍”,对方懒得给。

哈……谢姝想笑,喉咙里却只发出“嗬嗬”的、破风箱般的漏气声。

眼前彻底黑了,最后一点光亮也被那并肩而立的、刺眼的身影吞噬。

身体深处最后的热气散尽,连冰冷都感觉不到了,只有无边无际的、下沉的虚无。

就这样吧。

死了也好。

这荒唐的穿越,这**的剧情,这恶意满满的世界……“嗬……嗬……”意识彻底沉沦的边界,一片永恒的冰寒死寂里,却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

很慢。

非常慢。

窸窸窣窣的,***地面的积雪,发出细微又清晰的声响。

伴随着一种沉重而艰难的、拖拽着什么的声音,还有压抑的、痛苦的喘息。

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首到,一只冰冷彻骨、瘦削见骨、沾满污秽雪泥的手,颤抖着,碰到了谢姝同样冰冷僵硬的指尖。

那触碰轻得像一片雪花,却又重得让谢姝沉到底的灵魂都微微一震。

是谁……一个身影,匍匐着,爬到了她的身边。

谢姝残余的一丝感官,嗅到了浓重的血腥味、药味,还有一种长年不见阳光的、潮湿阴郁的霉味。

那人似乎想靠得更近些,动作却异常笨拙艰难。

他的一条腿怪异地拖在后面,显然是废了。

他尝试用手臂支撑起一点身体,凑近谢姝的口鼻,似乎在确认她是否还有气息。

微弱的、带着病气和血腥味的热气,拂过谢姝冰冷的脸颊。

然后,那具瘦骨嶙峋、同样冰冷,却似乎比谢姝这具将死之躯残留着一丝活气的身体,带着决绝般的颤抖,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覆压了上来。

他用自己单薄破旧的衣衫,尽可能地罩住谢姝被雪水浸透的身体。

他用细瘦的手臂,环住她(尽管因为脱力和残废,这个环抱近乎虚脱)。

他将脸颊,贴在她冰冷僵硬的颈侧,那里被绳索勒过的皮肤己经瘀紫肿胀。

他在用自己仅存的、微不足道的体温,徒劳地想要温暖这具正在迅速冷却的躯体。

他的身体也在剧烈地颤抖,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因为用力,或是别的什么。

每一次颤抖,都牵扯出他喉间低低的、破碎的闷哼。

谢姝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一滴,两滴,落在自己冰冷的脸颊上,很快又变得冰凉。

是他的眼泪?

还是融化的雪?

“……别死……”一个声音贴着她的耳廓响起。

沙哑得厉害,气若游丝,仿佛下一秒就会断掉。

每个字都咬得极其艰难,带着血沫和绝望的颤音。

“求你……别死……”那环着她的手臂,收紧了一点点,用尽了他全部的力量。

“你死了……这世上……”他剧烈地呛咳起来,咳得整个瘦弱的身体都在她身上震动,咳出更多血腥气。

“……还有谁……会记得我?”

“还有谁……记得……我是谁……”最后几个字,轻得像叹息,散在呼啸的风雪里,几乎听不见了。

只有那冰冷的、带着泪的脸颊,更紧地贴着她,那微弱断续的颤抖,固执地传来。

谢姝沉在黑暗冰海中的意识,被这微弱却执拗的温度和颤抖,刺破了一个小小的口子。

一丝尖锐的、带着锈迹和血腥味的痛楚,顺着那个口子钻了进来。

不是身体上的痛。

是更深的地方。

还有谁……记得我是谁?

你是谁?

这问题像一枚生锈的钉子,楔入她即将溃散的意识。

模糊褪色的记忆碎片里,掠过一张苍白阴郁、总是低垂着的少年脸庞。

躲在宫廷最偏僻潮湿的角落,像一抹见不得光的影子。

质子的身份,残废的腿,人人可欺的境地。

原主“谢姝”心情恶劣时,最喜欢去“光顾”的地方。

鞭子,嘲弄,刻薄的言辞,打翻的药碗,看着他像狗一样在泥泞里爬着捡拾……那是她(原主)为数不多的、可以肆意践踏而不必担心后果的“乐子”之一。

是他。

那个连名字在原著里都只被随意提过几次,比炮灰还不如的……残废质子。

濒死的麻木被一种更尖锐的东西刺穿。

凭什么?

凭什么沈清月可以高高在上,与良人并肩,笑看风云?

凭什么萧煜可以视人命如草芥,轻易决断生死?

凭什么她谢姝,就要落得个雪地惨死,无人垂怜的下场?

连这个被她踩进泥里的残废,都爬过来,问她:你死了,谁记得我?

是啊。

谁记得?

她不要死。

不要死得这么轻贱,这么无声无息,成为主角故事里一句模糊的**注脚,成为这对“璧人”爱情路上早己被遗忘的一粒尘埃。

恨意,从未有过的、冰冷而清晰的恨意,如同被那残废质子微弱的体温点燃的毒火,轰然烧穿了濒死的麻木与绝望。

不是原主那种癫狂的、为爱痴缠的妒恨,而是一种更为冰冷、更为清醒的,属于穿越者谢姝的,对这个世界的规则、对所谓主角光环、对不公命运的滔天恨意。

她要活下去。

不惜一切代价,活下去。

然后……宫墙上的身影,雪地里的窒息,质子破碎的哀求……这些画面交织,烙铁般烫进灵魂深处。

沈清月,萧煜。

还有这吃人的宫阙,这该死的世道。

她记住了。

冰冷的手指,在无人看见的、被质子身体微微遮挡的雪泥里,极其细微地,痉挛般地,蜷缩了一下。

仿佛要抓住什么。

抓住这一线,由最卑微的尘埃,带来的、混杂着血腥与屈辱的……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