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藏无法作答。
当“渎梦者”这个名字从他嘴里吐出,观测局里那头怪物的影像便冲垮了他脑内的所有防线。
圣洁到邪异的色彩,违背所有生命常理的扭曲肢体。
那东西仅仅是存在,就足以让人的理智一寸寸碎裂。
一个恐怖的事实摆在他眼前——帮助他逃出观测局的,正是一头由“失色症”患者转化而来的怪物。
后背的冷汗瞬间浸透了衣料,火光映照下,他的脸色惨白如纸。
老季的视线死死压在他的脸上,那里的惊骇只出现了一瞬,便迅速沉淀为一种更为复杂和警惕的审度。
他看着孟藏煞白的脸,看着他因恐惧而失焦的瞳孔。
然后,他动了。
老季的脚跟无声地向后挪动了半步。
仅仅是半步。
可在孟藏眼里,那点因食物和庇护所而生的微薄暖意,被这一步踩得荡然无存。
篝火仍在跳动,噼啪作响,但那热量却再也无法抵达他的皮肤,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墙壁彻底隔绝。
这个男人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审度,不再是漠然。
而是一种猎人面对超出常理的猎物时,最原始的戒备。
老季的声音压得很低,嗓音里带着砂石摩擦的颗粒感。
“你从哪知道‘渎梦者’的?”
孟藏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喉咙里**辣地疼。
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失控地撞击,一下下震得肋骨发麻。
他毫不怀疑,只要自己的回答有半点差错,那把**就会瞬间钉进他的喉咙。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他来不及思考,只能将脑海中那段唯一的、鲜血淋漓的记忆,在观测局里经历的一切,用最简练的语言挤了出来。
房间里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
只有篝火偶尔爆裂的声响,在证明着时间的流逝。
老季的视线从孟藏的脸上移开,落在了那团跳跃的火焰上。
他的目光没了焦距,越过火焰,投向了小屋更深的阴影里,似乎在看某个遥远的过去。
许久之后,他终于动了。
他松开了紧握**的手,伴随着一声轻微的摩擦声,将它重新插回腰间的皮鞘里。
那股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杀意缓缓散去,但空气里的紧张感却丝毫未减。
“呵……”一声意义不明的轻哼从他喉咙里溢出,听不出是嘲弄还是悲哀。
“既然你也是从那个地方出来的,让你知道也无妨。”
“观测局的那帮杂碎会告诉你,失色症只有两种结局。”
“但我们这些在阴沟里打滚的人知道,它有三个。”
“也?”
孟藏的脑子嗡的一声。
“失色症,不是病。”
老季一字一顿,像在陈述一个被掩盖了无数年的真相。
“它是一种……‘蜕变’,一种考验。”
“绝大多数‘失色’的人,会在下一个审判日到来时,从人间消失。”
“但是也有例外。”
老季伸出一根手指,指向大海的方向。
“如果你能从染上失色症的那个审判日撑到下个审判日,就会变成不一样的东西。”
“变成污染体,或是和我一样,变成猎人。”
老季的目光扫过自己腰间的黄铜沙漏,语气复杂,“观测局叫我们‘幸存者’,我们自己管自己叫‘午夜猎人’。”
“某种意义上,与污染体完全不同的怪物。”
“午夜猎人……可以在‘夜’里行动,而不会消失。”
老季顿了顿,下了结论。
“失色症,只会有这三种结局。”
“但你……”老季的眉头拧成一个死结。
他审视着孟藏,像是在看一个算错了的账本,怎么对都对不上。
“你没有变成污染体。”
“你也没有成为……午夜猎人。”
“可你也能在夜晚不被黑雾吞噬。”
老季的声音有些发飘,失去了往日的沉稳。
他当了这么多年的午夜猎人,从未听过,也从未见过这样的事。
失色症是一条单行道。
要么变成怪物,要么毁灭。
要么,成为他们中的一员,在黑夜里独行。
没有第西条路。
绝对没有。
“午夜猎人……到底是什么?”
孟藏的疑惑脱口而出。
老季没有回应。
他猛地站起身,第一次打破了他那沉稳如山的姿态,在狭小的房间里来回踱步。
他陈旧的军靴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吱嘎”声,每一下都像是踩在孟藏的心跳上。
他一遍又一遍地打量着孟藏,从头发到脚趾,那视线刮得孟藏皮肤生疼,恨不得将他一层层剥开,看清里面的骨头和内脏。
“不可能……失色症不可逆……”他低声重复着,像在说服自己,又像在否定眼前的事实。
他停下脚步,猛地伸出手,却在距离孟藏半臂远的地方堪堪停住。
他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他似乎想触摸一下眼前这个“奇迹”,却又畏惧着某种未知的禁忌,仿佛孟藏是什么一碰就会碎的幻影。
下一秒,他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收回手。
“你的身体,你的意识……都和正常人一样。”
他收回手,视线在孟藏的瞳孔、皮肤、呼吸的起伏间来回扫视,像一个最严苛的工匠在检查一件不该被造出来的作品。
“你甚至……还会在夜晚因为钟声而睡着!”
老季忽然咧开嘴,发出了一声短促而干涩的笑。
那道狰狞的伤疤随之扭曲,让他整张脸看起来比哭还难看。
“我明白了。”
他看着孟藏,一字一顿地说出了那个最荒谬,也最唯一的结论。
“你的‘失色’……褪回去了。”
这个结论,比“渎梦者”的出现,更让他震撼。
渎梦者虽然恐怖,但终究还在理解范围之内。
但孟藏……孟藏的存在,本身就是对这个世界五百年来一成不变的底层规则的公然践踏。
他是一个变数。
一个无法被现有规则解释,活生生的异类。
或者说……一种从未被记录过的怪物。
老季停下脚步,死死地盯着孟藏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茫然,有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片被暴力清空的,纯粹的白。
老季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他不是在看一个幸存者,也不是在看一个病人。
他是在看一个披着人皮的未知。
这个未知,却让他这个在黑暗里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老油条,感到了一种莫名的、几乎要烫伤灵魂的希望。
“你没有变成怪物,也没有成为在黑夜里苟活的孤魂。”
老季的声音沙哑得厉害,语调却不受控制地高昂起来。
他猛地跨上一步,双手死死抓住孟藏瘦削的肩膀,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你是这个世界,自五百年前巨钟降临之后,带来的唯一变数!”
老季的眼睛里布满血丝,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第一次显露出近乎癫狂的狂喜。
他眼角渗出了一滴浑浊的泪,顺着脸上的伤疤沟壑滑下,灼热滚烫。
“是希望!”
他嘶吼着,声音都变了调,不再是那个沉稳的猎人,更像一个在沙漠中看到绿洲的疯子。
“是能治好他们的……希望!”
孟藏被他捏得生疼,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不出一个音节。
我是什么?
一个失色症的自愈者?
一个无法被规则解释的奇迹?
还是……一个披着人皮,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怪物?
空白的大脑拒绝提供任何答案,只有一股寒意从心脏泵出,流遍全身。
老季突然冷静了下来。
他松开手,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退后两步,靠在了墙上。
剧烈的情绪波动让他胸膛起伏,大口喘着气。
他再次问到,“从你染上失色症开始,只经过了一个审判日吗?”
房间里的空气沉重得如同铅块。
“我不记得了。”
孟藏绞尽脑汁地回忆,却再也想不起更多的信息。
“我只记得我是被钟声叫醒的,醒来以后就在观测局的房里了。”
老季沉默了。
他转身走回墙边,拿起那个古旧的黄铜沙漏,指尖在冰冷的金属上摩挲了一下,然后翻转过来。
细沙簌簌而下,无声地丈量着这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老季背对着他,声音恢复了平稳,听不出一丝涟漪。
“那在下个审判日之前,你就待在这里。”
“我会教你怎么活下去。”
“等到了那天,我们再看看,你到底会变成什么。”
“如果你成为了午夜猎人,我就带你进梦境寻找你的过去。”
咚——!
钟声响起,无可抗拒的困意如潮水般将孟藏拖入黑暗。
“不要忘记我……于梦中……葬我……”那悲伤的呓语一次比一次清晰,像一个溺水者最后的呼救,在他的灵魂深处激起回响,每一次都带来撕心裂肺的悲伤与绝望。
他总是在这种极致的痛苦中惊醒,***也抓不住。
咚——!
又一声钟响,将他从无边的苦海中唤回现实。
冷汗浸湿了身下的木板。
孟藏喘着粗气坐起,老季己经将一碗热气腾腾的糊状物放在了床头。
“吃了。”
老季的声音没有温度,说完便转身走出了小屋。
孟藏端起碗,那东西没有任何味道,像是吞咽滚烫的沙子。
他的味觉,似乎也跟着别的东西一起消失了。
老季教会了他很多。
如何使用沙漏计时,以及巨钟来临时对科技造成的影响。
孟藏学得很快。
或者说,他不敢不快。
他像一块濒临干涸的海绵,疯狂吸收着所有能让他活下去的知识。
每过一个“日”,他就在墙上用石子划下一道痕。
一道,两道,三道……他数着沙漏的每一次流尽,数着钟声的每一次敲响,计算着通往“审判”的倒计时。
那悲伤的呓语依旧在每个“夜”里折磨着他。
他问过老季。
“梦里的声音?”
老季正用一块磨刀石打磨**的锋刃,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别去听,别去想。”
“在这里,好奇心是死得最快的一种病。”
孟藏便不再问了。
他将那声音带来的痛苦,连同对未知的恐惧,一并碾碎,压进心底。
时间就在这日复一日的压抑和等待中流逝。
墙上的划痕越来越多。
五道。
十道。
十五道。
二十道。
孟藏看着墙上那二十道清晰的刻痕,身旁的沙漏刚刚流尽,新的一“日”开始了。
还有二十天。
他默默计算着,“审判日”这个词,像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攥着他的心脏。
老季今天没有出去。
他只是坐在火堆旁,一遍又一遍地检查着他的**,还有一些孟藏看不懂的零碎金属工具,神情专注得像个即将走上刑场的工匠。
小屋里异常安静,只有篝火燃烧的噼啪声,和老季擦拭金属的细微摩擦声。
孟藏也没有说话,安静地坐在床上,感受着自己的心跳。
二十天后,自己会变成什么?
那个吞噬光线的漆黑人影?
还是……一滩烙印在地上的焦痕?
他不敢再想下去。
就在这时,老季擦拭**的动作停了下来。
金属摩擦声戛然而止。
死寂。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被瞬间抽空,压抑得让人无法呼吸。
咚——!
精彩片段
《午夜猎人》男女主角孟藏孟藏,是小说写手Igasu所写。精彩内容:“不要忘记我……于梦中……葬我……”悲伤的呓语如钢针刺入脑髓,孟藏猛地睁开双眼!咚——!宏大沉闷的钟声首接在他的天灵盖上炸响,震得神魂欲裂。冰冷的金属地板。惨白的无影灯。西周是毫无缝隙的纯白墙壁,空气里弥漫的消毒水气味,搅得他胃里翻江倒海。这是哪?孟藏撑起剧痛的身体,混沌的思绪被眼前的一幕彻底击碎。左边的房间,一张金属床上,静静躺着一个通体漆黑的人影。那不是影子,不是衣物。那是一种纯粹的、吞噬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