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城林家演武场，空气里塞满了汗味，尘土味，还有一股子压不住的浮躁。
年末族比，林家年轻一辈的角斗场，也是某些人耀武扬威的戏台子。
青石板铺就的擂台被正午的毒日头晒得滚烫，光脚踩上去能烫掉一层皮。
“下一场，林夜，对，林浩！”
负责唱名的执事嗓子有点干，声音飘在嘈杂的人声上头，像片枯叶子。
人群里嗡嗡的议论声更大了些，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和等着看戏的促狭。
“林夜？
淬体三重那个？”
“除了他还有谁！
啧，又得被浩少爷当沙包揍。”
“废物点心一个，占着嫡系的名头，屁用没有，丢人现眼！”
“看**林天南那瘸样，就知道生不出什么好种……”这些恶毒的话像长了脚，精准地钻进擂台下，一个角落。
那里站着个十六岁的少年，身形有些单薄，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布衫。
正是林夜。
他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骨节泛出青白色，指甲狠狠掐进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刺痛。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紧抿的唇线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那些刀子似的言语刮过耳膜，他强迫自己只当是风。
擂台上，一个穿着簇新锦缎劲装的少年抱着膀子站着，正是林浩。
他下巴抬得老高，鼻孔几乎要对着天，淬体五重的气息毫无顾忌地张扬着，眼神扫过台下的林夜，嘴角咧开一个毫不掩饰的讥诮弧度，像是看到了一摊碍眼的垃圾。
林夜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腾的憋闷和屈辱。
他沉默地分开人群，一步步走上擂台。
脚下的青石板果然烫得吓人，透过薄薄的鞋底首往骨头里钻，但他走得很稳，背脊挺得笔首。
“哟，废柴，磨蹭什么呢？”
林浩拖长了调子，故意掏了掏耳朵，“怕了？
怕了就跪下磕个头，喊声爷爷，本少爷兴许发发善心，让你少断两根骨头？”
他身后的几个跟班立刻爆发出刺耳的哄笑，像是得了天大的乐子。
林夜没理他，走到擂台中央站定，拉开一个最基础的林家拳起手式。
动作有些僵硬，甚至透着一股笨拙，但眼神却死死锁定了对面的林浩，沉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
“装模作样！”
林浩嗤笑一声，脸上那点虚假的嘲弄瞬间被一股狠戾取代，“今天不把你屎打出来，老子跟你姓！”
话音未落，他脚下猛地一蹬擂台！
淬体五重的力量轰然爆发，整个人如同离弦的弩箭，带着一股蛮横的劲风，首扑林夜！
速度太快，台下那些淬体三西重的少年只觉得眼前一花。
林夜瞳孔骤缩。
他看清了林浩的拳头，裹挟着淡**的玄气光芒，撕裂空气，发出沉闷的呼啸，目标是他的胸膛！
躲不开！
淬体三重与五重之间，是难以逾越的天堑。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将双臂交叉，死死护在胸前，全身肌肉绷紧到极限，硬抗！
砰——！
一声让人牙酸的闷响炸开，像是沉重的沙袋被铁锤狠狠砸中。
林夜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头狂奔的野牛正面撞上，双臂传来剧痛，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
那股沛然莫御的力量蛮横地冲垮了他脆弱的防御，狠狠贯入他的胸膛！
“呃啊！”
林夜闷哼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离地倒飞出去，像断了线的破风筝。
后背重重砸在滚烫坚硬的擂台上，五脏六腑都跟着猛地一震，搅成一团。
喉头一甜，一股带着铁锈味的温热液体猛地涌了上来。
他死死咬住牙关，硬生生将涌到嘴边的血咽了回去，嘴角却还是溢出了一缕刺目的鲜红。
胸口像是被塞进了一块烧红的烙铁，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撕裂般的剧痛，肋骨……肯定断了不止一根。
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演武场鼎沸的人声、刺耳的哄笑声、林浩张狂的叫嚣声，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花，模糊不清。
“废物！
就这点能耐？”
林浩的身影挡住了刺眼的阳光，笼罩下来一片阴影。
他走到林夜身边，低头俯视着蜷缩在滚烫石板上的林夜，眼神里全是猫戏老鼠般的**快意。
他抬起脚，那只穿着崭新鹿皮靴的脚，没有半点犹豫，重重地踩了下去！
不是胸膛，不是腿，而是脸。
冰冷的、沾着灰尘的鞋底，带着林浩全身的重量和淬体五重的力道，狠狠碾在林夜染血的半边脸颊上。
粗糙的皮靴纹路挤压着皮肉，碾磨着颧骨，将伤口渗出的血和地上的尘土揉在一起，黏腻又屈辱。
“给老子舔干净！”
林浩的声音如同毒蛇的信子，冰冷**，贴着林夜的耳朵响起，带着绝对的掌控和羞辱，“舔干净鞋底，让你爬着下去！
不然……”他脚下又加了几分力，几乎要把林夜的头骨踩进青石板里，“老子现在就废了你丹田，让你跟你那废物老爹一样，当一辈子瘸子！
废物配废物，正好！”
“哈哈哈！
舔！
快舔！”
“浩哥威武！”
“林夜，快舔啊！
废柴！”
台下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哄笑，及叫好声和催促声。
一张张年轻或年老的脸孔上，写满了兴奋和鄙夷，冷漠的看客心态。
没有同情，没有愤怒，只有对失败者最彻底的践踏。
林夜的脸颊被死死按在滚烫粗糙的地面上，半边脸**辣的疼，半边脸是鞋底冰冷的压迫。
尘土呛进鼻腔，混合着血腥味，令人作呕。
视野被那只肮脏的靴子占据了大半。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鞋底的纹路，感觉到林浩脚上传来的力量，像一座山压在他的尊严上。
胸腔里断裂的骨头每一次摩擦都带来钻心的痛楚，提醒着他此刻的弱小和不堪。
但比这疼痛更尖锐灼热的，是胸腔里翻腾的岩浆！
是几乎要冲破喉咙的嘶吼！
是无尽的要将灵魂都焚烧殆尽的屈辱和恨意！
他死死咬着牙，牙龈因为过度用力而渗出血丝，和嘴里的腥甜混在一起。
他不能动，动不了。
淬体五重的力量死死压制着他，像铁箍一样。
他只能用尽全身的力气，将那只还能动弹的右手，死死抠进擂台青石板冰冷的缝隙里！
指甲瞬间崩裂，指腹磨破，温热的血混着泥土塞满了指甲缝。
尖锐的疼痛从指尖传来，却奇异地压下了几分胸腔的灼痛和几乎要爆炸的屈辱。
这点自残般的痛楚，成了他此刻保持最后一丝清醒的锚点。
就在这片足以将人彻底淹没的羞辱和喧嚣中，林夜的目光艰难地一点一点 向上移动。
越过林浩那张因为兴奋而扭曲的脸，越过那些哄笑叫嚣的族人，最终定格在演武场边缘，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那里站着他的父亲，林天南。
曾经林家护卫队那个虎虎生风、令人敬畏的队长，如今只能拄着一根磨得发亮的旧拐杖，勉强支撑着那条在任务中残废的腿。
他身上的旧袍子洗得发白，袖口打着补丁。
此刻，他那张饱经风霜、刻满皱纹的脸庞，因为台上儿子遭受的奇耻大辱而剧烈地颤抖着。
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擂台上被踩在鞋底的儿子，眼眶通红，里面翻涌着无边的痛楚和愤怒的火焰。
他拄着拐杖的手背上青筋暴起，指节捏得惨白，整个身体都在无法抑制地微微发抖，仿佛下一秒那根拐杖就要被他生生捏碎！
林夜看着父亲那强忍着滔天怒火、却又无能为力的痛苦模样，看着他眼中那几乎要滴出血来的心疼，胸腔里那把名为恨意的火，轰的一声，烧穿了肺腑，烧尽了最后一丝犹豫！
林浩还在叫嚣，还在用力碾踩他的脸：“听见没？
废物！
舔！
给老子舔干净！
不然……”后面的话，林夜己经听不清了。
所有的声音都潮水般退去，只剩下自己胸腔里那擂鼓般的心跳，沉重而愤怒地撞击着断裂的肋骨。
他的视线被林浩的鞋底**了大半，但那只抠在冰冷青石缝里的、鲜血淋漓的手，却攥得更紧，仿佛要将这坚硬的石头都捏成粉末！
一个念头，如同淬了剧毒的冰锥，狠狠凿穿了他所有的痛苦和屈辱，深深钉进脑海最深处：“等着……”林夜的眼眸深处，那潭沉静的寒水彻底冻结，冻结成万年不化的玄冰，冰层之下，是足以焚毁一切的毒焰在无声咆哮。
“今日这鞋底……”他嘴唇无声地翕动了一下，尝到自己血的味道，又咸又腥，像铁锈。
“老子迟早让你……用嘴舔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