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土高粱

第1章 旱塬上的唢呐声

黄土高粱 高老梁 2026-01-29 19:52:14 都市小说
黄土高原的清晨是被风沙唤醒的。

白老汉踩着露水爬上村后的山峁时,东边的天际才刚刚泛出鱼肚白。

他佝偻着身子,从怀里掏出那杆磨得油亮的铜唢呐,深吸了一口干冷的空气。

***的岁月在他脸上刻下了比黄土沟壑更深的皱纹,但当他将唢呐嘴贴近干裂的嘴唇时,那双昏花的老眼忽然有了光彩。

“呜——哇——”第一声唢呐撕裂了高原的寂静,像是从大地深处迸发出的**,粗粝而苍凉,沿着千沟万壑的黄土坡一路*下去,惊起了几只野鸽子。

白老汉吹的是《将军令》,本是喜庆的曲调,在他唢呐里却多了几分悲怆。

这不是为红事吹的,是为他的三儿子白建刚吹的——建刚今天要去县城相亲。

唢呐声飘到山下白家院时,建刚正对着**里那面模糊的镜子系扣子。

听到唢呐声,他的手停在了第二个扣眼上。

“爹又上峁了。”

他喃喃道。

“可不是么,”新娘打扮的媳妇李秀兰端着热水进来,“自打你决定去相亲,爹这都吹三天了。

说是给你壮行,我听着倒像是送葬。”

建刚没接话,只是仔细地将那件半新的中山装抚平。

镜子里的人三十二岁,看上去却像西十出头,高原的风沙早早就把他的脸打磨得粗糙苍老。

只有那双眼睛还留着读书人的清亮,与这片黄土地格格不入。

“嫂子,水放这儿吧,我自己来。”

建刚说。

秀兰放下盆,却不走,倚在门框上打量他:“老三,说实话,你真想走这一步?

听说那姑娘才二十西,小你八岁呢。

城里人,能愿意来咱这穷山沟?”

建刚拧毛巾的手顿了顿:“大哥说县农机厂的王主任介绍的,应该靠谱。”

“大哥就知道*你成家,他自己呢?

媳妇跑了五年了,他怎么不再找一个?”

秀兰语气里带着不满,“要我说,你就该接着考。

村里就你一个高中生,复读三年怎么了?

偏生听大哥的,不考了,回来种地。

现在又要娶个城里媳妇...二嫂,”建刚打断她,“别说了。”

秀兰叹了口气,转身出去了。

建刚望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有些陌生。

十七岁那年他第一次参加高考,差三分到线。

复读一年,差一分。

第三年,他考前发了高烧,彻底落榜。

大哥白建国当天就把他所有的书捆起来塞进了炕洞。

“认命吧,老三,咱黄土窝里爬不出金凤凰。”

大哥说。

如今十五年过去了,他真的要彻底认命了吗?

唢呐声还在山峁上飘着,时而高亢如云,时而低沉入土。

白老汉的唢呐是跟爷爷学的,爷爷是跟爷爷的爷爷学的。

白家祖上出过吹唢呐的艺人,最风光时被请到西安城给大户人家吹过寿宴。

如今只剩下白老汉还能吹全《大摆队》《将军令》这些老曲子。

峁下的白家院里渐渐热闹起来。

大哥白建国指挥着两个侄子打扫院子,二嫂秀兰在厨房蒸馍,二哥白建平蹲在窑门口磨剪刀——其实没什么可磨的,他只是习惯性地避免和大哥对视。

自从五年前大嫂跟着一个山西煤老板跑了后,大哥的脾气就越来越暴,像一口一点就炸的旱天雷。

“建刚!

收拾好了没?”

大哥朝**里喊,“王主任说九点在县百货大楼门口等,咱得赶早班车!”

建刚应了一声,最后看了一眼镜子。

镜框里夹着一张泛黄的照片,是高中毕业时全班在县城照相馆拍的。

他站在最后一排,脸上是藏不住的憧憬。

那时他以为自己一定能考上大学,走出这片黄土高原。

“呜——哇——”唢呐声忽然变了调子,从《将军令》转成了《西风赞》。

这是黄土高原上最苍凉的曲子,讲的是一个人站在峁上望故乡,望啊望,望断了肠。

建刚记得小时候,每当爹吹起这个曲子,娘就会偷偷抹眼泪。

娘去世十年了,爹的唢呐声里的苍凉又厚了几分。

太阳完全爬上了东边的山梁,把白老汉的身影拉得老长。

他看见建刚和建国一前一后走出院子,朝着公路方向走去。

建刚穿着中山装的身影在黄土坡上显得格外单薄,像一棵还没长成就被旱住的树苗。

白老汉的唢呐声更响了。

他是在为儿子送行,也是在为自己说不出口的话找一个出口。

他知道建刚心里憋着一股劲,一股不属于黄土地的诗书气。

但他更知道,在这旱塬上,理想是最奢侈的东西,比水还奢侈。

唢呐声追着建刚的脚步,翻过一道梁又一道梁。

建刚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看见山峁上那个小小的黑色剪影。

他突然想起小时候,爹也是这样站在峁上吹唢呐,他和二哥在下面坡上放羊。

唢呐声能传十里远,他们在哪都能听见。

“快走吧,看啥呢?”

大哥催促道,“爹就那样,吹了一辈子唢呐,吹傻了都。”

建刚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唢呐声像一根无形的线,拴着他的脚步,越远绷得越紧。

班车来了,是一辆浑身作响的旧中巴。

上车前,建刚又回头望了一眼。

山峁上的身影还在,唢呐声穿透晨雾,清晰地灌进他耳朵里。

这一次吹的是《得胜回营》,是欢迎凯旋的曲子。

建刚的眼睛突然有点发热。

他急忙低下头,钻进了车厢。

班车扬起一阵黄尘,缓缓驶向山外。

山峁上,白老汉的唢呐声终于停了。

他望着汽车变成一个小黑点,消失在黄土路的尽头,慢慢放下唢呐,蹲下身来剧烈地咳嗽。

一阵风刮过,卷起千层黄土,像是大地沉重的叹息。

旱塬又恢复了寂静,只有唢呐的余音还在沟壑间回荡,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