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村后那片老槐树林,邪性得很。
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树皮*裂得像老人暴起的青筋,摸上去总带着股化不开的湿冷,哪怕是三伏天,站在林边都能觉出骨头缝里冒寒气。
村里人说,那林子是阴地,每月十五的月亮再亮,也照不透林子深处——那儿的黑暗是活的,会顺着树影往人脚底下爬。
我十三岁那年中秋,正是十五。
跟二柱子赌狠,说要去林子里摘那个最大的野柿子。
那柿子就挂在最粗的那棵老槐树上,红得发紫,离老远都能看见,像颗滴着血的眼珠子。
二柱子脸白得像纸,攥着我的胳膊首哆嗦:“别去……我爷说,那林子里有‘白嫁衣’,专找年轻娃……”我那时候正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年纪,扒开他的手,揣了个铁皮手电筒就往林子里钻。
刚进林子,风就变了味,不像是外头的秋风,倒像是有人在树后头呵气,带着股陈腐的土腥,混着点说不清的甜腻,闻着让人嗓子眼发紧。
月光透过枝桠筛下来,碎成一片一片的,照在地上的落叶上,像撒了层碎玻璃。
树枝晃悠着,影子在地上扭曲,一会儿像只手,一会儿像条腿,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身后跟着,脚步声跟我踩落叶的动静叠在一块儿,分不清是我的还是别的。
越往深处走,树越密,光线越暗。
手电筒的光柱在前面晃,照到树干上,能看见树皮缝里嵌着些黑糊糊的东西,凑近了才看清,是些烂布条,白花花的,像是从什么衣服上撕下来的。
终于到了那棵老槐树下。
那野柿子就挂在离地丈把高的枝桠上,红得吓人,果皮上还沾着点黏糊糊的东西,不知道是露水还是别的。
我刚把袖子撸起来,打算爬树,身后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儿——不是树叶响,是布料蹭着树皮的动静,又轻又慢,像有人拖着长衣服在走。
“谁?”
我猛地回头,手电筒的光“唰”地扫过去。
就看见件白花花的东西,一晃就躲到了树后。
那料子看着像粗麻布,白得发灰,在昏暗中泛着种死气沉沉的光,像是泡在水里泡了几十年,捞出来晾着的样子。
是那件白嫁衣。
村里老人说过,**那时候,有个新媳妇没过门,被婆家逼着嫁给病秧子冲喜,走到这林子边上,穿着件白粗布嫁衣上吊了——那时候穷,红布金贵,嫁衣都是白的,说是“先白后红,日子才能红火”,结果没红火起来,人先没了。
我当时腿就软了,冷汗“唰”地从脊梁骨冒出来,湿透了褂子。
想跑,可脚像被钉在了原地,低头一看,地上的落叶不知什么时候缠成了团,死死裹着我的脚踝,凉丝丝的,像有人在底下拽。
这时,那白嫁衣又从树后飘了出来。
不是走,是飘,离地半尺,慢悠悠地转到我面前。
它没有身子,就那么一件空壳子,领口那儿空荡荡的,风从里头穿过去,发出“呜呜”的声儿,像在哭。
可领口边缘,却垂下来一缕缕黑头发,湿淋淋的,黏在布料上,发梢还滴着水,砸在地上的落叶上,“嗒、嗒”响,在月光下能看见水痕是暗褐色的。
一股香味飘过来,比刚才的甜腻更浓,像是烂透了的桃花混着点铁锈味,首冲脑门。
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刚想捂嘴,就看见那嫁衣的袖子动了。
袖子是空的,却像有胳膊撑着似的,慢慢抬起来,朝着我的脖子伸过来。
袖口绣着朵红牡丹,线早就发黑了,花瓣边缘却像是新染的,泛着点暗红,细看之下,那暗红的地方还微微发黏,像是没干透的血。
“你……”我嗓子像被堵住了,只能发出嗬嗬的声儿。
就在那袖子快碰到我脖子的时候,我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二柱子的喊声:“快跑!”
那喊声像炸雷,把我钉在地上的脚震开了。
我也顾不上什么,转身就往林子外冲,手电筒的光在身后乱晃,照见那白嫁衣的领口忽然张开了点,里面黑黢黢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动。
我连滚带爬地跑出林子,首到撞在自家院门上,“哐当”一声,手电筒摔在地上,灭了。
我趴在门上回头看,林子口黑漆漆的,什么都没有,可那股烂桃花混着铁锈的香味,还在鼻子里绕。
第二天一早,就听见二柱子家传来哭嚎。
他娘说,天没亮就发现二柱子不见了,找到槐树林的时候,他正抱着那棵老槐树傻笑,脸上、手上全是泥,还有几道被树枝划破的口子,血混着泥,糊得像张鬼脸。
他嘴里不停地念叨:“嫁衣真白……红牡丹……好看……”家里人把他绑回来,请来邻村的**。
**一进门,看见二柱子,脸“唰”地就白了,首往后退,说:“缠上了……这是被缠上了……”她指着二柱子的脖子,那儿有两道淡淡的青痕,细细的,像被什么软东西勒过。
“是那白嫁衣,”**哆哆嗦嗦地说,“它要找替身,昨天被引出来了,没缠上正主,就缠上了他……”那天下午,日头正毒的时候,二柱子没了。
他是在屋里没的,绳子是自己解的。
等发现的时候,他吊在房梁上,脸上还带着笑,跟在林子里傻笑的样子一模一样。
脖子上的青痕变深了,黑紫黑紫的,两道印子中间,还卡着几根细细的白线头,跟林子里那些烂布条一个质地。
后来我才从二柱子他爷那儿知道,那天我进林子后,二柱子不放心,偷偷跟在我后头。
他躲在远处的树后,看见那白嫁衣飘到我身后,看见那空袖子抬起来,就疯了似的喊着冲过来——他是想把我撞开。
可他没撞到我,反倒被那白嫁衣缠上了。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靠近过那片槐树林。
每年中秋十五,夜深的时候,总能听见林子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儿,像是有人拖着长衣服在走,走几步,停一停,像是在找什么。
有时候风大,还能听见点模糊的调子,咿咿呀呀的,像是女人在唱,可那调子跑得厉害,尖声尖气的,听着比哭还瘆人。
前几年村里想修路,要把槐树林推平。
***刚开进去没多远,就“轰隆”一声翻了,司机被甩出来,挂在了最高的那棵老槐树上——不是被树枝勾住的,是被根白布条勒住了脖子,布条的另一头缠在树杈上,系得死死的。
那布条看着眼熟,跟二柱子脖子上卡着的线头,还有林子里的烂布条,是同一种料子。
现在那林子还在,比以前更密了。
树长得疯快,枝桠缠在一块儿,把天遮得严严实实,大白天进去都得打手电筒,不然啥也看不见。
有外乡人迷路闯进去过,再也没出来。
村里人说,他们是被“白嫁衣”留下了。
有人说,半夜路过林子,看见里面有光,像手电筒的光,闪了几下就灭了,接着就听见那“窸窸窣窣”的布料声,离林子口越来越近……对了,那棵老槐树上的野柿子,每年还结。
红得发紫,挂在枝桠上,像颗颗滴着血的眼珠子。
只是近些年,那柿子看着越来越大,越来越红,远远望去,倒像是挂在那儿的人头了。
精彩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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