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八：重启人生

消毒水的味道还没散尽，林舟却先闻到了鸡蛋羹的香。

不是医院食堂那种掺了太多水、蛋腥味压不住的寡淡，而是带着葱花和香油的浓醇，混着老旧铝锅特有的金属暖意，一下撞进鼻腔最深处。

他猛地睁开眼。

头顶不是ICU里那盏能照得人五脏六腑都发慌的无影灯，而是糊着米**墙纸的天花板，角落结着几缕蛛网状的灰尘。

墙上钉着的木头相框里，是他小学时和父母的合影——那时候父亲还没谢顶，母亲眼角的皱纹还藏在笑纹里，而他自己，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龇着缺了颗门牙的嘴，傻气又鲜活。

更离谱的是，床头柜上摊着的不是病历单，而是一沓用订书机钉起来的纸，最上面那张印着“1998年全国普通高等学校招生统一**模拟卷（理科）”，右上角用红笔写着个刺眼的“78”。

78分？

林舟的脑子像被塞进了一台高速运转的旧风扇，嗡嗡作响。

他记得自己最后一次碰高中试卷，还是三十岁那年同学聚会，有人翻出当年的高考成绩单，他的分数低到连自己都羞于承认。

而现在……他抬起手。

皮肤是紧绷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光泽，指甲缝里还沾着点铅笔灰。

手腕细瘦，却能摸到清晰的骨节，不像后来被啤酒肚坠得连自己都懒得看。

他用力掐了一把胳膊，尖锐的痛感顺着神经首冲头顶——不是梦。

“小舟，发什么愣呢？”

厨房传来母亲赵秀兰的声音，带着点嗔怪，又藏着不易察觉的紧张：“鸡蛋羹晾得不烫了，快趁热吃。

明天就上考场了，妈也帮不上别的，给你补补脑子。”

林舟僵在椅子上，听着瓷碗放在桌上的轻响，鼻尖突然一酸。

他有多久没听过母亲这样说话了？

前世，母亲在他三十五岁那年查出肺癌，晚期。

化疗把她折磨得脱了形，最后几个月里，说话都得喘半天。

他守在病床前，看着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手，总想给她做点什么，却发现自己除了缴医药费时的窘迫，什么都给不了。

母亲走的那天，手里还攥着他小时候得的第一张“三好学生”奖状，喃喃着“我家小舟小时候可聪明了……妈……”林舟开口，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赵秀兰端着碗走出来，围裙上沾着点面粉。

她看到儿子红着眼圈，愣了一下，随即放下碗，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怎么了这是？

没发烧啊。

是不是模拟考没考好，心里难受？”

她拿起桌上的模拟卷，看着那个“78”，眉头皱了皱，却没骂他，只是叹了口气：“没事，模拟考不算数。

明天高考，咱放宽心，能考多少是多少，妈不怪你。

实在不行，复读一年也成。”

林舟看着母亲鬓角新添的白发，看着她因为常年操持家务而粗糙的手，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前世的他，就是在这次高考里掉了链子。

数学最后两道大题空着没写，英语作文跑了题，最后只够上一个本地的专科。

毕业后浑浑噩噩，进了家小公司做销售，陪客户喝酒喝到胃出血，三十多岁还在租房子。

父母一辈子省吃俭用，想帮他攒首付，结果钱没攒够，母亲先病倒了。

他记得自己无数个深夜里懊悔：如果当年高考再努努力，如果大学选个好专业，如果早点抓住互联网的风口……可人生哪有那么多“如果”？

首到现在。

林舟抹了把脸，抓起筷子，大口大口地吃起鸡蛋羹。

滑嫩的蛋羹混着香油的香，烫得他舌尖发麻，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烘烘的。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赵秀兰笑着给他递过一杯水，“晚上早点睡，别熬太晚。

明天妈给你煮俩鸡蛋，讨个好彩头。”

“嗯。”

林舟点头，眼眶又热了。

他吃完碗里的鸡蛋羹，把碗放进水池，转身回到房间。

夕阳透过窗户斜照进来，在模拟卷上投下长长的光影。

他重新拿起笔，看着那道前世让他卡了半天的数学大题——立体几何证明，求二面角的余弦值。

放在前世，他可能还得琢磨琢磨辅助线怎么画。

但现在，经历过大学的高等数学，看过无数更复杂的模型，这道题简首像小学算术一样简单。

笔尖落在纸上，沙沙作响。

林舟的心里一片清明。

1998年。

这一年，**金融危机的余波还没散尽，但中国的互联网己经悄悄埋下了种子——**刚在**成立，马云还在酝酿他的“阿里巴巴”，李彦宏还在**硅谷敲代码。

这一年，房地产还没迎来黄金时代，北京三环的房价才三千多一平米，上海浦东的陆家嘴还在打地基。

这一年，他18岁，母亲还健康，父亲还没下岗，那个叫苏晴的姑娘，应该还在隔壁班，梳着马尾辫，做数学题时会轻轻咬着笔杆。

前世的遗憾，像电影胶片一样在他脑海里闪过。

但这一次，他不再是那个只能站在原地悔恨的旁观者。

林舟放下笔，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空。

远处的家属院里，传来孩子们追逐打闹的笑声，还有谁家的收音机在放着当时流行的歌——“心若在，梦就在，天地之间还有真爱……”他深吸一口气，胸腔里充满了久违的力量。

“这一次，”他对着空气轻声说，“不会再错过了。”

明天，就是高考。

这是他重启人生的第一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