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头与光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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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夜白第一次见到苏照眠时，正处在一场濒临失控的会议里。

会议室的空调坏了，七月的热浪混着烟味和咖啡渍的酸气，在*仄的空间里发酵。

投资方的助理把修改意见拍在桌上，塑料文件夹碰撞的脆响刺得人耳膜疼：“陆导，不是我说你，这剧本太丧了！

女主角死三次？

谁爱看啊？

加点爱情线，甜一点，观众就吃这套！”

副导演在旁边赔笑，试图打圆场：“王助理，您消消气，夜白她就是对艺术有点执念……执念能当饭吃？”

王助理翘着腿，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主位上的女人身上，“陆导，您倒是表个态啊？

这戏还想不想拍了？”

陆夜白没说话。

她穿着件黑色真丝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冷白的皮肤。

指尖夹着支没点燃的烟，烟灰积了长长一截，却始终没往烟灰缸里弹。

她的视线落在摊开的剧本上，上面用红笔圈着密密麻麻的批注，最显眼的一句是：“**不是终点，是和解的开始。”

这己经是《暗涌》筹备的第三个月，资金、演员、场地，问题像潮水一样涌来，最棘手的还是摄影组——原定的首席摄影师昨天突然发消息说“家里有事，来不了了”，字里行间的敷衍，**都能看出是被更赚钱的项目挖走了。

“陆导？”

副导演碰了碰她的胳膊，语气带着焦虑，“要不……先从备选名单里挑一个？

下周就要开机了，摄影组不能再拖了。”

陆夜白终于抬起头。

她的眼睛很亮，是那种近乎冷冽的黑，像淬了冰的刀，扫过王助理时，对方下意识收了收腿。

“剧本不改。”

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要加爱情线，找别人拍。”

“你！”

王助理气得脸通红，“行，陆夜白，你有种！

这项目要是黄了，你可别后悔！”

“不送。”

王助理摔门而去，会议室里终于安静下来，只剩下此起彼伏的叹气声。

副导演苦着脸：“夜白，这下麻烦了，投资方那边……资金的事我来搞定。”

陆夜白掐灭烟头，站起身，“摄影组重新找，下午把所有简历都给我。”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请问……这里是《暗涌》剧组的筹备会吗？”

一个清瘦的身影出现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脸，只能看到她背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相机包，手里紧紧攥着个牛皮纸文件夹，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副导演正一肚子火，没好气地说：“我们这不招人了，走！”

“我不是来应聘演员的。”

女生往前挪了半步，声音不大，却很清晰，“我看到你们在招摄影助理，想来试试。”

陆夜白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女生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头发扎成高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截纤细的脖颈。

最显眼的是她的眼睛，亮得惊人，像盛着盛夏的阳光，带着点怯生生的紧张，却又藏着股不肯退缩的执拗。

“有经验吗？”

陆夜白问。

“有！”

女生立刻点头，把文件夹递过来，“我是电影学院摄影系的应届毕业生，实习时跟过两部院线电影的摄影组，会用ARRI和RED的机器，也学过灯光布控……”她的语速很快，带着点急于证明自己的慌乱，像只被惊扰却不肯逃跑的小鹿。

陆夜白接过文件夹，本想随手翻两页就打发她走，目光却在触到封面时顿住了。

那不是简历，是一本手工装订的摄影集，封面上用烫金字体印着五个字：“光影里的褶皱”。

“这是……是我的毕业设计。”

女生的耳朵有点红，“里面是我拍的一些人像和风景，得了我们系的金奖。”

陆夜白翻开第一页。

是组黑白巷弄照，阳光透过砖瓦的缝隙，在青石板路上投下破碎的光斑，一个穿蓝布衫的老人牵着小孩走过，影子被拉得很长。

构图很大胆，光影的运用却极其细腻，把老巷的斑驳和温情都拍活了。

她往后翻，手指越来越慢。

有卖花阿姨在雨里递花的特写，指节粗糙，却捏着一朵娇艳的玫瑰；有流浪歌手在天桥上弹吉他，喉结随着歌声*动，睫毛上沾着雨珠；有深夜的便利店，店员趴在柜台上打盹，暖黄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轮廓……每张照片都带着强烈的个人印记——不追求技巧的炫技，只捕捉“瞬间的情绪”，像用镜头在和世界对话。

首到翻到第27页，陆夜白的指尖彻底停住了。

那是一张侧拍，**是去年电影节的**，灯光昏暗，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女人背对着镜头，正低头看手机，侧脸的线条冷硬，下颌线绷得很紧，却在鬓角有一缕碎发垂下来，像冰山上融化的第一滴水，瞬间柔和了所有棱角。

是她自己。

“这张照片……”陆夜白抬起头，看向女生，“你拍的？”

“是。”

女生的脸更红了，手指下意识绞着衣角，“去年电影节，我作为学生志愿者在**帮忙，看到您站在那里看手机，觉得……觉得当时的光影特别好，就忍不住拍了。”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没经过您同意就拍，对不起。”

陆夜白没说话，仔细看着那张照片。

她拍过无数次杂志封面，见过无数个镜头里的自己，或凌厉，或温柔，或刻意营造的疏离，却从没有一张像这样——把她藏在冷硬外壳下的疲惫和茫然，都拍得清清楚楚。

这个女生的镜头，有穿透力。

“你叫什么名字？”

“苏照眠。”

“会打侧逆光吗？”

“会！

我研究过您之前的作品，《回声》里女主角在隧道里的那场戏，用的是12点方向的硬光加反光板补柔，既保留了隧道的压抑感，又突出了演员的面部情绪……”苏照眠的眼睛亮起来，说起摄影技巧时，之前的紧张一扫而空，语速又快又流畅，像打开了话**。

她甚至能准确说出陆夜白每部作品里的布光细节，连《回声》里那场只有三分钟的雨戏，她都记得用的是0.3mm的细雾雨丝机。

陆夜白看着她。

看着她提到电影时眼里闪烁的光，看着她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颊，看着她即使站得笔首，却还是难掩那份小心翼翼的期待。

像只认准了目标就不肯松口的小狗，明明怕得要死，却还是梗着脖子，摇着尾巴，等着被接纳。

“明天早上八点，到影视基地报道。”

陆夜白合上摄影集，递给副导演，“给她办入职。”

副导演愣住了：“夜白，这太草率了吧？

她就是个应届生……我看她行。”

陆夜白拿起自己的剧本夹，走到苏照眠面前，停下脚步，“记住，在我的组里，只看能力，不看资历。

要是做不好，随时走人。”

苏照眠猛地抬起头，撞进陆夜白的眼睛里。

那双总是覆着一层寒冰的眸子，此刻似乎有了点温度，像初春解冻的湖面。

她用力点头，声音带着点抑制不住的颤抖：“我不会让您失望的！”

陆夜白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出会议室。

经过门口时，她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叫苏照眠的女生还站在原地，抱着自己的摄影集，笑得像个得到糖果的孩子，眼里的光比窗外的阳光还要亮。

副导演凑过来：“夜白，你真打算用她啊？

摄影组可不是闹着玩的……”陆夜白的脚步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快得像错觉：“说不定，是个惊喜呢？”

苏照眠看着陆夜白离开的背影，紧紧抱着怀里的摄影集，感觉心脏快要跳出胸腔。

刚才陆夜白站在她面前时，她闻到了她身上的味道，不是浓郁的香水，是淡淡的木质香，混着点**的气息，意外地让人安心。

她翻开摄影集的最后一页，那里贴着一张小小的便签，是她自己写的：“总有一天，要成为能和陆导并肩的摄影师。”

现在，她终于迈出了第一步。

苏照眠深吸一口气，背上相机包，脚步轻快地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的阳光落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她仿佛己经看到了自己扛着相机，跟在陆夜白身后，一起追逐光影的样子。

镜头己经对准，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