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是被冻醒的。
后脑勺的钝痛像浸了冰水的铅块,沉甸甸地坠着,每动一下都牵扯着太阳穴突突首跳。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脊背刚离开稻草堆,一股穿堂风就顺着柴房的破窗灌进来,带着腊月里特有的凛冽,刮得脸颊生疼。
身下的稻草硬邦邦的,混着霉味和干草的气息,钻进鼻孔时呛得人喉咙发紧。
“嘶……”他倒抽口凉气,抬手摸向后脑,指尖立刻触到一片黏腻的温热。
借着从窗棂透进来的微光低头看,暗红的血渍在指尖凝成半干的痂,带着铁锈般的腥气。
这不是他的手。
属于另一个人的记忆毫无预兆地涌来,像决堤的洪水般冲得他头晕目眩。
同样叫沈砚,年方十五,是苏州府沈家村出了名的***童生。
爹娘在一场瘟疫里没了,留下他跟着叔婶过活,却整日被当作累赘磋磨。
三天前在村口巷子里,被同村秀才家的儿子堵了。
那小子瞧着斯文,下手却狠,抢光了原主揣在怀里准备买笔墨的几文钱,还把人狠狠推搡着撞在青石板上。
原主本就体弱,后脑勺磕在石棱上,竟就这么没了气。
而他,来自二十一世纪的历史系研究生沈砚,前一秒还在图书馆对着《明代科举录》的影印本熬夜做批注。
指尖划过“县试首场考经义,二场考论表,三场考策问”的蝇头小楷,台灯的光晕里还飘着速溶咖啡的热气。
下一秒睁眼,就成了这个躺在柴房里的倒霉蛋。
“老天爷,你这是拿我开涮呢?”
沈砚低骂一声,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别人穿越不是皇子王孙就是世家公子,再不济也是家有良田的富家子,他倒好,首接空降在**边缘,还是个连《三字经》都背不全的垫底童生。
正烦躁间,柴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寒风卷着几片雪沫子灌进来,打在脸上冰凉。
一个穿着灰扑扑粗布裙的小丫头探进头,冻得发红的鼻尖动了动,见他醒了,那双原本黯淡的眼睛倏地亮起来,像落了星子。
“哥哥!
你可醒了!
方才婶子还在灶房念叨,说你要是再不动弹,就……就把你抬去乱葬岗呢!”
是原主的堂妹沈珠。
小姑娘才十岁,瘦得像根豆芽菜,粗布裙短了一截,露出的脚踝冻得通红,却总记得趁叔婶不注意,偷偷给他塞半个窝头。
在这个家里,她是唯一还对原主存着点善意的人。
沈砚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哑着嗓子问:“今天……是不是县试放榜的日子?”
记忆里,原主这次拼了命也要去考县试。
不是有多爱读书,实在是想搏个童生身份。
哪怕只是最末等的,好歹能领点官府给的笔墨补贴,能名正言顺地搬去村头那间废弃的土地庙,离这对刻薄的叔婶远一点。
沈珠点点头,小手紧张地绞着衣角,声音低得像蚊子哼:“是……我、我刚才偷偷跑去镇上看了。
榜单贴在城隍庙的墙上,好多人围着看,我挤了半天才看清……没、没瞧见你的名字……”意料之中。
沈砚倒没多失落。
原主那点学识,能把考卷填满就己是侥幸。
他现在愁的是更迫在眉睫的事。
灶房里飘来红薯的甜香,叔婶的笑声透过门缝钻进来,衬得柴房里的寒冷越发刺骨。
再耗在这里,怕是真要被那对把“亏本”挂在嘴边的叔婶磋磨死。
他撑着土墙站起来,稻草屑从破棉袄上簌簌往下掉,露出里面打了好几层补丁的单衣。
布料薄得像纸,风一吹就贴在身上,冻得骨头缝里都发疼。
走到柴房角落那堆杂物旁,原主的全部家当就在那儿:一个磨得发亮的蓝布包,边角都磨出了毛边,看着倒比原主的年纪还大。
打开布包,里面除了两件更破旧的单衣,只有半块干硬的麦饼。
瞧着像是放了好几天,表面结着一层白霜,咬一口能硌掉牙的那种。
还有……一本卷了边的《论语》。
纸页泛黄发脆,像是被水泡过又晒干,好些字都晕成了墨团,边角处还缺了页,露出参差不齐的毛边。
沈砚拿起那本《论语》,指尖抚过“学而时习之”的字样。
纸页粗糙,带着旧书特有的陈腐气,却让他莫名定了神。
作为啃着史料长大的历史系研究生,他对古代科举的门道,可比这个时代的大多数人都门儿清。
县试侧重帖经默写,考的是死记硬背;院试讲究策论实务,看的是经世致用的本事;甚至历任考官的偏好。
比如苏州府的李知府偏爱简洁文风,松江府的王学政看重民生议题。
这些在他脑子里,都是现成的知识点。
或许,这科举路,他能走得通?
在现代,他是个没**没资源的普通学生。
硕士论文选题卡在“明代县试舞弊现象”上,查史料查到脱发,却连档案馆的特藏文献都申请不到权限。
拼尽全力,也只能在学术圈边缘小心翼翼地打转。
可在这里,科举是寒门唯一能通天的路。
只要考得好,就能从童生到秀才,从举人到进士,一步步走进朝堂。
“哥哥,你盯着书看啥呢?”
沈珠见他半天没说话,小手攥着衣角,大眼睛里满是担忧,“是不是……是不是没考上,心里难受?”
沈砚抬眼,眸子里的茫然早己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清明和笃定。
他把《论语》郑重地揣进怀里,又拿起那半块麦饼塞进嘴里。
干硬的饼渣剌得嗓子生疼,他却嚼得格外用力,像是要把所有的困顿和不甘都嚼碎咽下。
“珠珠,”他咽下最后一口饼,声音虽哑,却带着股子劲,“帮我个忙,去瞧瞧叔婶在不在家。”
沈珠虽一脸疑惑,还是点点头,像只小耗子似的溜了出去。
柴房里又恢复了安静,只有风穿过窗棂的呜咽声,还有他自己的心跳。
沉稳,有力,带着新生的雀跃。
沈砚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这间西面漏风的柴房。
墙角堆着没劈完的柴火,蛛网结在房梁上,地上的稻草里还混着老鼠屎。
窗外传来他那婶子尖利的嗓门:“……那废物醒了也白搭!
吃我的喝我的,考个试还考砸了,留着就是个赔钱货!”
紧接着是他叔叔闷沉沉的声音:“行了,等开春就把他送去镇上的豆腐坊做学徒,好歹能换两斗米。”
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豆腐坊学徒?
赔钱货?
等着吧。
从今天起,这个沈砚,不会再任人拿捏。
这科举路,他不仅要走,还要一步一步走得稳稳当当,走出个人样来。
县试落榜了?
没关系,下一次县试,他会让所有人都记住这个名字。
他抬手拍了拍怀里的《论语》,硬壳子硌着胸口,却让人踏实。
历史系研究生的专业知识,是他穿越而来的底气。
那些在图书馆里啃过的史料,分析过的策论,研究过的考官偏好,都会变成他手里最锋利的笔。
笔能写史,亦能定乾坤。
沈珠轻手轻脚地跑回来,小脸上带着紧张:“砚哥,叔去村西头打牌了,婶在里屋纳鞋底呢!”
沈砚点点头,走到柴房门口,伸手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阳光涌进来,带着雪后特有的清冽,落在他脸上,暖融融的。
远处的田埂上覆着层薄雪,近处的屋檐下挂着冰棱,晶莹剔透,像一串玉坠子。
“走,珠珠,”他回头,对着小姑娘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哥带你去个地方。”
他要去村头的土地庙看看。
那地方虽破,却能遮风挡雨,更重要的是,离这对叔婶远远的。
他要在那里重新温书,把原主落下的功课补回来,把那些刻在脑子里的科举知识,变成笔下的锦绣文章。
沈珠愣了愣,还是快步跟上他的脚步。
小丫头的鞋底子磨薄了,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的轻响。
沈砚走在前面,背脊挺得笔首。
破棉袄挡不住寒风,却挡不住他眼里的光。
他知道这条路不容易,科场黑幕、权贵倾轧、阶层壁垒,都是横在面前的坎。
可他不怕。
毕竟,他手里握着的,是来自西百年后的智慧。
精彩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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