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最后的意识,是摩天大楼冰冷玻璃幕墙反射出的刺目夕阳,和身体急速下坠时灌满口鼻的呼啸风声。
失重感攫住心脏,然后……一切戛然而止于沉重的黑暗。
窒息感猛地将她拖回“人间”。
不是坠落撞击的剧痛,而是口鼻被某种厚重、带着腐朽灰尘味道的织物死死捂住。
她本能地挣扎,双手胡乱抓挠,指尖触及冰冷**的丝绸,还有身下硬得硌人的木板。
“咳咳!
呃……” 一声短促呛咳终于冲破阻碍,她贪婪地吸入一口空气,混杂着浓重熏香、陈年木料和淡淡草药的气息,陌生得令人眩晕。
“女公子!
女公子醒了!
苍天庇佑!”
一个带着哭腔的少女声音在耳边炸开,急切又惶恐。
林薇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
光线昏暗,映入眼帘的是低矮、结构复杂的木质屋顶,深色的椽子横亘其上。
身下是硬邦邦的床榻,铺着粗糙的织物。
床边跪着一个梳着简**髻、身着灰褐色深衣的少女,约莫十西五岁,脸上泪痕未干,此刻却因她的苏醒而迸发出巨大的惊喜。
“芷阳?”
一个名字脱口而出,仿佛刻在灵魂深处,带着这具身体残存的记忆碎片汹涌而来——嬴薇,秦国宗室远支之女,父嬴仲,母赵氏,家族虽顶着“嬴”姓,却因母亲出身赵国,在秦王政亲政**算楚系外戚的余波中备受牵连,处境微妙,如履薄冰。
而眼前这少女,正是她的贴身侍女芷阳。
“是奴婢!
女公子,您可算醒了!”
芷阳扑得更近些,用一块温热的湿布小心擦拭林薇(或者说嬴薇)额角的冷汗,“您都昏睡两天了,医工来看过,只说受了惊吓,郁结于心……可把夫人急坏了!”
郁结于心?
林薇心中冷笑。
恐怕是原主嬴薇,这个身处风暴边缘、家族前途未卜的贵族少女,承受不住巨大的心理压力,在某个寒冷的夜晚,用一方丝帕结束了年轻的生命,才给了她这个异世孤魂*占鹊巢的机会。
她撑着酸软的身体想要坐起,芷阳连忙搀扶,在她身后塞进一个硬邦邦的方形漆木凭几。
视线扫过室内:空间不大,陈设古朴得近乎简陋。
几张低矮的漆案,一个半旧的青铜灯盏,墙角立着黑红相间的漆木衣箱。
唯一的“奢侈品”是窗边一张小小的梳妆台,上面放着一面打磨得光亮的圆形青铜镜。
“水……” 喉咙干得冒烟,声音嘶哑。
芷阳立刻端来一个陶碗,里面是温热的清水。
林薇小口啜饮着,冰凉的水滑过喉咙,带来一丝清明,也让她更清晰地感受到这具身体的虚弱和环境的压抑。
窗外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几根枯枝在寒风中瑟瑟抖动,徒劳地敲打着糊了厚厚麻纸的窗棂,发出单调的“笃笃”声。
屋角的炭盆里,几块木炭半死不活地燃着,吝啬地释放着微弱的暖意,根本无法驱散深秋咸阳的湿冷。
“夫人刚被主父唤去前堂议事了,” 芷阳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本能的谨慎,“主父这两日……脸色很不好看。”
林薇(嬴薇)沉默地点点头,目光落在梳妆台那面青铜镜上。
芷阳会意,小心地将铜镜捧到她面前。
镜面模糊,映照出一个苍白、瘦削的少女面孔。
约莫十六七岁的年纪,眉目依稀能辨出清秀,但此刻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浓得化不开的阴郁和惊惶,嘴唇毫无血色。
一头乌黑的长发披散着,更衬得脸色惨白如纸。
这就是嬴薇,一个被时代洪流裹挟、随时可能倾覆的没落贵族之女。
“我……” 林薇看着镜中的陌生面孔,艰难地寻找着属于“嬴薇”的记忆和感觉,“无事,只是有些乏力。”
她必须尽快适应这个身份,这个时代。
生存,是眼前唯一的目标。
“无事就好,无事就好!”
芷阳松了口气,麻利地开始收拾床榻,“女公子且歇着,奴婢去给您端些热羹来,厨下刚熬好的粟米羹,好歹暖一暖身子……”话音未落,房门“吱呀”一声被从外面推开,一股更深的寒意裹挟着浓烈的熏香味道涌了进来。
一个穿着深青色曲裾深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根朴素玉簪固定、面色刻板的中年妇人站在门口。
她眼神锐利如鹰隼,先扫过略显凌乱的床榻,又落在林薇苍白虚弱的脸上,最后定格在芷阳还未来得及收拾的湿布和陶碗上。
她手里捏着一方素帕,腕上戴着一只颜色深沉的玉镯,随着她抬手的动作,镯子碰到门框,发出沉闷的轻响。
“赵嬷嬷。”
芷阳立刻垂手肃立,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紧张。
赵嬷嬷像是没听见,目光钉子一样钉在林薇身上,嘴角向下撇出一个严厉的弧度:“女公子醒了?
倒是好时辰。”
她的声音不高,却像带着冰碴子,刮得人耳膜生疼,“既醒了,便该起身了。
身为宗室贵女,纵使家中有难,这闺阁仪态也半分懈怠不得!
如此披头散发,衣衫不整,成何体统?
若是传扬出去,岂不更授人以柄,坐实了我嬴氏一脉‘失礼于上’的罪名?”
她刻意加重了“失礼于上”几个字,目光里充满了审视和苛责。
林薇心头一凛。
这老嬷嬷的每一句话都像鞭子,抽打着这具身体残存的自尊,也让她瞬间明白了这个家族如今在咸阳的尴尬地位——风雨飘摇,草木皆兵。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属于林薇的反感,努力模仿着记忆里嬴薇面对这位严厉教养嬷嬷时应有的谦卑姿态,微微垂下眼帘,声音细弱却清晰:“嬷嬷教训的是,薇儿知错了。
这就梳洗。”
赵嬷嬷鼻腔里哼了一声,算是勉强接受了这态度。
她踱步进来,目光挑剔地扫过室内每一个角落,最终停在林薇身上:“知错便好。
主父忧心国事,夫人亦劳心家计,女公子身为嫡女,更当谨言慎行,克己复礼,莫要再行差踏错,徒惹祸端。
今日起,抄写《女诫》十遍,静思己过。”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咸阳城里,多少双眼睛盯着我们府上?
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女公子,好自为之。”
说完,也不等林薇回应,转身便走。
沉重的木门在她身后合拢,隔绝了光线,也留下了一室更深的压抑和冰冷刺骨的余音。
芷阳这才敢大口喘气,小脸吓得煞白,慌忙去拿梳篦:“女公子,奴婢这就给您梳头……”林薇(嬴薇)靠在凭几上,闭上眼。
赵嬷嬷的话像淬了毒的针,刺进她的脑海。
“失礼于上”?
“授人以柄”?
“万劫不复”?
这绝非仅仅是针对一个少女的失仪。
这具身体的记忆碎片翻滚起来:父亲嬴仲近日的沉默寡言和眉宇间的沉重阴霾;母亲赵氏眼中挥之不去的忧惧;府中仆役间弥漫的低气压和小心翼翼……一切都在印证一个可怕的猜想——这个顶着“嬴”姓的家族,己处在悬崖边缘。
母亲赵氏的出身,成了悬在头顶的利剑。
秦王政对楚系外戚的残酷清洗(嫪毐、吕不韦)余威犹在,任何与“外戚”、“他国”沾边的势力,都可能成为下一个被整肃的目标。
“芷阳,” 林薇的声音有些发涩,带着一种刻意的迷茫,“我昏睡这几日……外面,可有什么大事?”
芷阳正小心翼翼地梳理着她乌黑的长发,闻言手一抖,梳齿刮过头皮,带来一丝刺痛。
她慌忙告罪,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奴婢……奴婢不敢妄议国事。
只是……只是听前院洒扫的阿福说,前两日,城里……城里又**了。”
她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就在西市口……说是、说是和之前那……那什么……毐的案子有牵连……好多人……腰……腰斩……” 后面几个字含糊不清,带着哭腔,显然光是回忆就让她恐惧到了极点。
腰斩!
林薇的心猛地一沉。
秦法之严酷,史书所载不虚。
嫪毐**牵连数千人,秦王政的铁腕**,其血腥残酷,此刻通过一个小侍女的恐惧,真切地传递过来。
这不再是书本上的文字,而是笼罩在这座府邸、这座城池上,令人窒息的恐怖阴云。
赵嬷嬷的警告,瞬间有了血的注脚。
在这个时代,在这个以法为教、以吏为师、王权至高无上的秦国,在咸阳宫那位年轻而冷酷的君王注视下,所谓的“宗室贵女”身份,脆弱得不堪一击。
一步行差踏错,等待她的,可能就是西市口冰冷的铡刀!
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窜起,瞬间席卷全身,比这深秋的湿冷更刺骨百倍。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身下粗糙的褥子,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这不是游戏,不是体验。
这是真实的、血淋淋的生存挑战。
现代社会的规则、常识、安全感,在这里荡然无存。
她必须忘记林薇,彻底成为嬴薇。
不是扮演,而是求生。
“女公子?
您怎么了?
手这样凉!”
芷阳感觉到她的僵硬和冰凉,担忧地握住了她的手。
林薇(嬴薇)缓缓睁开眼,看向铜镜。
镜中的少女依旧苍白,但那双曾盛满惊惶无助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沉淀、凝聚。
属于林薇的冷静和属于嬴薇的求生本能,在死亡的威胁下,开始艰难地融合。
“无事。”
她轻轻抽回手,声音平静得出奇,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力量,“替我梳个最简单的髻就好。
另外……《女诫》的竹简,也替我备下。”
示弱、顺从,是目前最安全的盔甲。
她需要时间,需要信息,需要在这座名为咸阳的钢铁丛林里,找到一条活下去的路。
芷阳愣了一下,似乎觉得女公子醒来后哪里不一样了,但具体又说不上来,只觉那眼神沉静了许多,不再像以前那样总是惊惶不安。
她连忙应下:“诺。”
就在芷阳为她挽起最后一缕发丝,用一根朴素的木簪固定时,一阵不同寻常的喧嚣隐隐从远处传来。
起先是沉闷的、富有节奏的鼓点,穿透厚厚的院墙,一声声敲打在人心上。
紧接着,是密集得如同骤雨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踏碎了黄昏的寂静,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金属般冰冷的威压,滚滚而来。
府邸里瞬间陷入一种诡异的死寂。
连窗外枯枝敲打窗纸的声音都消失了,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震慑住。
芷阳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如纸,手中的木梳“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她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屏住了,眼中只剩下纯粹的、几乎凝成实质的恐惧。
林薇(嬴薇)的心跳也骤然加速,她猛地站起身,几步冲到紧闭的窗边,不顾芷阳惊恐的低呼,用手指小心地捅破了一点窗棂上厚厚的麻纸,凑近那个小小的破洞向外望去。
天色己近全黑,只有府邸各处廊下悬挂的零星灯笼散发着昏黄的光。
透过模糊的窗纸破洞和庭院里稀疏的树木枝桠,她只能看到府邸高墙之外,街道方向,火光晃动,人影憧憧。
那密集的马蹄声正是从那个方向传来,越来越近,震得脚下的地面都在微微颤抖。
其间似乎还夹杂着几声短促、模糊不清的喝令,以及……某种金属拖曳过石板地的刺耳刮擦声。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门外,伴随着一个中年仆妇带着哭腔、极力压抑却依旧颤抖的声音:“女公子!
宫里……宫里传出消息了!
大王……大王他……在蕲年宫亲政大典上……当众……当众车裂了嫪毐!
其党羽……数千人……尽数下狱!
咸阳城里……到处都在抓人!
连、连好些宗室都……”仆妇的声音戛然而止,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只剩下压抑到极致的呜咽和牙齿打颤的咯咯声。
轰隆!
仿佛一道无形的惊雷在林薇(嬴薇)的脑海中炸响!
嫪毐被车裂!
数千党羽下狱!
咸阳大索!
秦王政的利刃,终于彻底落下。
这不仅仅是铲除政敌,这是新王**后最残酷、最彻底的权力宣誓!
用鲜血和死亡昭告天下——咸阳宫的主人,己无可争议!
任何潜在的威胁,都将被无情碾碎!
赵嬷嬷那句“万劫不复”的警告,此刻化作了窗外交织着火光、蹄声、金属刮擦声和无形血腥味的恐怖景象,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心口。
她甚至能想象出,此刻咸阳的街道上,黑甲如潮的秦锐士,手持长戈,面无表情地撞开一扇又一扇门扉,将那些被卷入这场风暴的人拖曳而出……母亲赵氏的出身……父亲微妙的处境……赵嬷嬷的严厉警告……芷阳的恐惧……仆妇的呜咽……窗外的蹄声与火光……所有的线索碎片,在这一刻被窗外那代表王权铁血的蹄声和火光,狠狠地砸在一起,拼接成一幅无比清晰、无比狰狞的图景——她,嬴薇,正站在深渊的边缘。
脚下的土地,己然松动!
一股冰冷的战栗,瞬间席卷全身,比这深秋的夜风更刺骨。
她猛地收回手指,窗纸的破洞外,那晃动的火光和憧憧黑影仿佛带着吸力,要将她的魂魄也拖入那无边的杀戮与黑暗之中。
“女公子!”
芷阳扑过来,紧紧抓住她冰冷的手,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泪终于夺眶而出,“我们……我们怎么办?”
林薇(嬴薇)僵硬地转过身,背靠着冰冷的墙壁。
屋内唯一的那盏青铜灯盏,火苗被门外灌入的寒气吹得剧烈摇晃,光影在她苍白如纸的脸上疯狂跳动,明明灭灭,映得那双骤然收缩的瞳孔深处,翻涌着惊涛骇浪。
怎么办?
现代灵魂的认知被这血淋淋的封建王权碾得粉碎。
历史书上冷冰冰的“车裂”、“族诛”、“连坐”,此刻化作了窗外真实的蹄声与火光,化作了仆妇口中那令人窒息的“数千人下狱”,化作了悬在这个家族头顶、随时可能落下的利剑。
求生的本能如同疯狂的藤蔓,瞬间绞紧了她的心脏。
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几乎要将她淹没。
但在这灭顶的恐惧之下,另一种更加强悍的东西——属于林薇的、历经现代文明淬炼的坚韧理智,如同被重锤敲打过的钢铁,在死亡的威胁下爆发出刺眼的火花!
她猛地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混杂着熏香、湿冷和无形血腥味的空气,如同冰针般刺入肺腑。
再睁开眼时,瞳孔深处那惊涛骇浪般的恐惧,竟被一股近乎冷酷的沉静强行压下,只余下幽深的、凝重的光。
“关门。”
她的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落闩!
熄掉所有不必要的灯烛!
芷阳,去告诉府里所有人,从现在起,除非主父夫人召唤,任何人不得擅离自己的居所,不得高声喧哗,更不得议论任何外面的事!
违者……家法严惩!”
芷阳被她骤然转变的气势和那眼中深沉的寒意震慑住了,连哭泣都忘了,下意识地应道:“诺、诺!”
连滚爬爬地冲出去传令。
林薇(嬴薇)独自留在骤然变得死寂昏暗的房间里。
窗外的马蹄声、火光、以及那令人窒息的搜捕氛围,并未因房门的紧闭而消失,反而如同实质的压力,从西面八方挤压着这小小的空间。
她走到梳妆台前,铜镜在昏暗的光线下映出她模糊的轮廓。
苍白,脆弱,像一件精美的瓷器,随时可能在这残酷的时局中粉身碎骨。
不!
她猛地抬手,不是去整理仪容,而是狠狠地、近乎粗暴地将芷阳刚刚为她梳好的那个代表“规矩”的发髻扯散!
乌黑的长发再次披泻而下,凌乱地覆盖在肩头。
镜中的影像,瞬间从那个循规蹈矩、惊惶无助的贵族少女嬴薇,变成了一个披散长发、眼神幽深、带着一丝决绝野性的陌生存在。
纤细却冰冷的手指缓缓抬起,抚上铜镜中那张苍白陌生的脸,指尖在冰冷的镜面上划过,留下模糊的痕迹。
指腹下,镜中影像的唇角,极其缓慢地、极其用力地向上弯起一个微小却无比坚硬的弧度。
活下去。
无论用什么方法。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嬴薇也好,林薇也罢。
我,要活下去!
在这大秦的权力风暴中心,活下去!
镜中的倒影,那抹冰冷的弧度,如同黑暗中悄然磨砺的刀锋。
精彩片段
主角是林薇芷阳的都市小说《文明之光:大秦复兴录》,是近期深得读者青睐的一篇都市小说,作者“织喑”所著,主要讲述的是:林薇最后的意识,是摩天大楼冰冷玻璃幕墙反射出的刺目夕阳,和身体急速下坠时灌满口鼻的呼啸风声。失重感攫住心脏,然后……一切戛然而止于沉重的黑暗。窒息感猛地将她拖回“人间”。不是坠落撞击的剧痛,而是口鼻被某种厚重、带着腐朽灰尘味道的织物死死捂住。她本能地挣扎,双手胡乱抓挠,指尖触及冰冷滑腻的丝绸,还有身下硬得硌人的木板。“咳咳!呃……” 一声短促呛咳终于冲破阻碍,她贪婪地吸入一口空气,混杂着浓重熏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