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阳悬在中天,像团烧红的烙铁,把田埂晒得冒起白烟,连空气都带着灼人的温度。
院墙边的牵牛花蔫得卷成了小筒,老槐树的叶子被晒得打了卷,蝉在枝头扯着嗓子疯叫,声浪撞在滚烫的青砖地上,又弹回来裹住整座院子,闷得人嗓子眼发紧。
产房里更是个密不透风的蒸笼。
粗陶水瓮外壁沁出的水珠刚挂住,就被热浪*得没了影,墙角铜盆里浸着的布巾,连凉水都温吞得像春日的溪水。
接生婆抹把额角的汗,汗珠砸在青砖地上洇出个浅痕,转瞬间就蒸发了,她扯开嗓子嚷:“露头啦!
再加把劲——”床上的陈静怡脸色白得像张宣纸,鬓发早被冷汗浸透,一缕缕黏在颊边。
身旁的大嫂吴秀兰紧紧攥着她的手,指节都泛了白:“弟妹!
听我的,气沉下去,就像收麦捆时那样使劲!
孩子马上就出来,可别叫这鬼天气熬坏了你们娘仨!”
“可别松劲!”
接生婆探手摸了摸,眼睛倏地亮起来,“先露头的小子攥着后出的妮儿的脚,这是要一块儿闯人间呢!
他娘你把气沉到腰眼里,咱稳稳接住这双珠胎,别叫暑气惊着娃!”
黑暗里,池淼淼被一股温热的水流裹着往前挤,眼皮像被*糊粘住,耳旁先是闷闷的潮声,忽然“轰”地炸开稳婆的嚷叫。
粗糙的手掌擦过脸蛋时,她本能地缩了缩,却被猛地拎起,“哇”的一声啼哭冲破喉咙——这一嗓子又响又亮,震得她自己都懵了。
还没等理清头绪,就被裹进个温乎乎的怀抱,带着股淡淡的皂角香,倒比那滚烫的空气舒服些。
多年看小说的经验让她心头咯噔一下:不会是穿越了吧?
她恍惚记起过马路时,一辆失控的货车冲过来,刺眼的灯光晃得人睁不开眼……好家伙,这是首接穿成刚出生的*娃娃了?!
屋里的大人们顾不上琢磨这小婴儿的心思。
稳婆手脚麻利地把她和另一个皱巴巴的小家伙清理干净,用软布裹进*洗得泛白的襁褓,抱着往外走。
吴秀兰则留了下来,拧了把温布巾,轻轻擦去陈静怡额头的汗,又低声说着宽心话。
产房外的堂屋早围了半屋子人,见稳婆出来,都抻着脖子往前凑。
“恭喜薛秀才,一下儿女双全啊!”
稳婆喜气洋洋地朝最前头的薛善砚道贺,可他的目光压根没往襁褓上落。
“静怡怎么样了?
让我进去看看。”
他声音里满是焦灼,说着就要往里闯。
“行了,别进去添乱。”
二伯母郑氏赶紧接过双胞胎,嗔了他一句,“你大嫂在里头照应着呢,错不了。”
转头又对稳婆笑道:“真是辛苦您了,今儿多亏有您,不然怕是凶险。”
说着递过个沉甸甸的蓝布荷包,里头鼓鼓囊囊,约莫是一吊钱,沉甸甸坠着手心。
稳婆接了钱,掂量着分量,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又说几句“龙凤呈祥长命百岁”的吉祥话,才揣着钱乐颠颠地走了,脚步声在院门外渐远。
“老二家的,快把娃娃抱进东厢房去。”
**李淑敏挥挥手,那屋是早就收拾好的,铺着新晒的褥子,炕头还放了盆艾草驱虫,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草香。
一群半大孩子跟着涌过去,踮着脚想往襁褓里瞅,被郑氏笑着推开:“小心些,别碰着弟妹。”
“都散了散了。”
李淑敏拍了拍手,“澈哥儿,去看看灶上的小米粥熬得稠不稠,给你三婶子预备着;婉姐儿,瑶姐儿,看好底下的弟弟,别让他们往产房跟前凑;其他人该喂猪的喂猪,该择菜的择菜,各忙各的去!”
家里人听了吩咐,立刻像上了弦的陀螺,有条不紊地忙活起来,院里很快又有了烟火气。
傍晚时分,地里干活的男人们扛着锄头回来了。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裤脚沾着的泥点子还没干透,刚进院门,一群孩子就像小麻雀似的围上去。
“爷爷!
爹爹!
二叔(大伯)!
小婶婶生了俩娃!”
“是弟弟和妹妹,**不让我们吵小婶婶呢!”
大伯薛善尧放下锄头,笑着看向自家双胞胎女儿:“婉姐儿、瑶姐儿也去看弟弟妹妹了?
可不可爱?”
薛婉和薛瑶还没来得及开口,旁边的薛念泽就抢着答:“二叔!
他们一点也不可爱,皱巴巴的,像镇上杂耍班子里没毛的小猴子!”
他前阵子跟着爷爷去赶集,见过耍猴人带的小猴子,此刻说得有模有样。
“哈哈哈,你刚出生时也这样。”
爷爷薛路远捋着胡子笑,眼角的皱纹挤成了花,“小孩子长开了就俊了,过些日子就成粉雕玉琢的娃娃了。”
一群人说说笑笑进了院子,李淑敏正站在灶台边***,白汽“腾”地冒出来,见了他们便扬声笑道:“当家的回来啦?
老三家生了对龙凤胎,虽说眼下瞧着皱巴,眉眼间可有精神呢,哭声亮得能掀了房顶!”
薛路远把锄头往墙根一靠,急着想去东厢房:“我去瞧瞧!”
“别去了。”
郑秀兰端着个空木盆从产房出来,笑着拦住他,“爹,娃娃刚吃完*睡下了,嫂子正守着呢,改明儿再看也不迟。”
说笑间,妇人们把晚饭端上了院中的石桌。
糙米饭拌着新摘的黄瓜,脆生生的带着水汽,还有一碗炒青菜、一碟酱萝卜,虽简单却清爽。
晚风带着点凉意吹散了暑气,众人扒着饭,筷子碰着粗瓷碗叮当作响,又聊起刚出生的两个孩子。
“老三,孩子的名字想好了没?”
薛路远扒了口饭问,筷子上还沾着点萝卜丝。
薛善砚放下筷子,目光望向产房的方向,声音温和:“我和静怡商量过,这俩孩子是上天赐的宝贝。
男孩叫薛念瑾,女孩叫薛瑜,‘瑾瑜’都是美玉的意思,盼着他们往后能心若良玉,行止端正。”
“好!
好!
好!”
薛路远连说三个好,捋着胡子笑,“这名儿起得有学问,不愧是读过书的!”
“对了,”他又想起一事,“给亲家送消息了没?
陈秀才就静怡这一个女儿,她生孩子是天大的事。”
“我准备明日一早就去告知岳父,顺便送些红鸡蛋过去。”
薛善砚道,“三日后的洗三宴,我想着好好办一场,请岳父一家来热闹热闹。”
“成。”
薛路远点头,“地里的活计也松快些了,明日让你大哥二哥也去给他们的岳家递个信,添份喜气。
还有你两个姐姐家,也得让人捎个话。”
吃完饭,碗筷都没来得及收拾,一群人就呼啦啦往东厢房涌。
刚出生的小孩儿确实长得皱巴巴,眼皮肿着,鼻子塌塌的,小手却攥得紧紧的,哭声虽不大,中气倒足。
可在薛家众人眼里,这俩小家伙比镇上首饰铺里的玉佩还金贵,你挨我我挤你地围着看,小声念叨着“这小鼻子像三婶那小手跟三叔一个模子”,满院子的欢喜气漫开来,连墙角的蛐蛐都似在跟着凑热闹,叫得格外欢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