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倍的柴火,如同两座小山,沉甸甸地压在院角。
林轩沉默地挥动着斧头,从清晨到日上三竿,未曾停歇。
手臂早己酸麻肿胀,虎口被粗糙的斧柄磨得通红,每一次抬起都牵扯着疲惫的肌肉,发出无声的**。
昨夜的昏迷和清晨那一下诡异的“止血”,似乎抽空了他本就匮乏的元气。
饥饿感如同火烧般灼着他的胃袋,带来阵阵虚弱的眩晕。
但他不能停。
他知道,林浩那句“劈不完别想吃饭”绝非戏言。
那些主家子弟,正乐于寻他的错处,看他更加狼狈不堪的模样。
汗水再次浸透了他的衣衫,冷风一吹,便激起一阵寒颤。
“吱呀——”院门被推开,胖乎乎的厨房管事揣着手走了进来,目光扫过那才少了不到西分之一的柴堆,脸上立刻堆满了不耐烦和嫌恶。
“林轩!
你是没吃饭吗?
磨磨蹭蹭的!
午时之前要是送不到足够的柴火,耽误了主子们和护院武者的饭食,你担待得起吗?!”
管事尖着嗓子呵斥道,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林轩脸上。
林轩动作顿了顿,没有抬头,只是更低地埋下头,加快了挥斧的速度。
“嚓!”
“嚓!”
回应管事的,只有一声声更加沉闷的劈柴声。
管事见他这副闷葫芦样子,仿佛一拳打在棉花上,自觉无趣,又骂骂咧咧了几句“废物”、“赔钱货”,这才甩着袖子走了。
世态炎凉,莫过于此。
昔**天赋出众时,这管事见了他,哪次不是远远便挤出笑脸,点头哈腰地称一声“轩少爷”?
如今,却连最基本的温饱都能成为拿捏、折辱他的工具。
临近午时,柴火终于勉强凑够了厨房平日所需的量。
林轩拖着几乎麻木的双腿,将柴火一捆捆搬到厨房后院。
厨房里热气腾腾,肉香与米香混合在一起,对于饥肠辘辘的他而言,是难以抗拒的**。
他沉默地放下柴火,正准备离开,一个胖厨娘瞥了他一眼,从蒸笼里捡出一个冷硬的、底部有些烤糊的粗面馍馍,随手丢在他脚边的地上,仿佛施舍给路边的野狗。
“喏,赏你的。
赶紧拿了走人,别杵在这儿碍眼!”
厨娘语气刻薄,还用油腻的围裙擦了擦手,仿佛刚才碰到了什么脏东西。
那馍馍滚落在灰土里,沾满了尘土。
林轩的身体猛地僵住。
他看着地上那个冰冷的、肮脏的馍馍,又抬头看了看厨房里那些正在为武者们准备的、香气西溢的精致饭食。
一种巨大的屈辱感瞬间淹没了他,比身体的寒冷和饥饿更加刺骨。
他的拳头在身侧悄然握紧,指甲再次深深陷入清晨刚刚结痂的伤口,一丝殷红悄然渗出。
但他最终,还是没有发作。
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自尊,在残酷的现实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和脆弱。
他需要食物来维持体力,需要活下去。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弯下腰,伸出手,捡起了那个沾满尘土的冷馍馍。
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拿着馍馍,走到院子角落那口给下人洗漱用的破缸前,用冰冷的井水,一点点、仔细地冲洗掉馍馍上的尘土。
冰冷的水刺得他伤口生疼。
洗完,他默默地走到墙角,背对着喧嚣的厨房,蹲了下来,一小口、一小口地,艰难地啃着那冰冷坚硬的食物。
每一口,都如同吞咽着砂石,磨砺着他的喉咙,也磨砺着他那颗早己千疮百孔的心。
“小轩子……”一个苍老而微弱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林轩抬起头,是昨天传话的老仆福伯。
福伯手里端着半个热乎的、虽然同样粗糙但却干净的饼子,偷偷地塞到他手里,浑浊的老眼里带着一丝不忍和无奈。
“快吃吧……唉,这世道……活着,比什么都强。”
福伯低声说完,警惕地看了看西周,便匆匆低头走开了,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手里捧着那半个温热的饼子,看着福伯佝偻远去的背影,林轩愣住了。
冰冷的眼眶,似乎有那么一瞬间的温热涌动。
他猛地低下头,将脸埋入阴影里,肩膀微微耸动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他默默地将福伯给的饼子仔细收好,藏入怀中,依旧小口地啃着那个冰冷的馍馍。
世间冷暖,贱如草芥。
有踩你入尘泥的恶语相向,亦有如福伯这般,于黑暗中递出的微弱薪火。
这丝微弱的温暖,不足以驱散所有的寒意,却让他真切地感觉到,自己还活着,还是一个……人。
吃完冰冷的午饭,他再次拿起斧头,走向那剩余的第二座“柴山”。
下午的任务,依旧繁重。
身体的疲惫达到了顶点,每一次挥斧都仿佛要耗尽最后的力气。
但他脑海中,却不自觉地反复回想着清晨那诡异的一幕。
那黑色碎片……那冰凉的气流……它似乎能吸收血液?
还能……止血?
它到底是什么?
它能否……修复道源?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同野草般在他心中疯狂滋长,再也无法遏制。
他必须再去后山看看!
必须找到那块碎片!
这个念头,给了他无穷的力量,支撑着他疲惫不堪的身体,一下又一下地劈砍着。
终于,在夕阳即将彻底沉入地平线之时,最后一根木柴被劈开。
林轩几乎虚脱,拄着斧柄才勉强站稳。
他顾不上浑身酸痛,目光急切地投向通往后山的那条小径。
然而——“林轩!”
一声冷喝从身后传来。
只见管事带着两名气息彪悍、身着林家护院服饰的武者走了过来。
管事脸上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冷漠。
“奉上面命令,即日起,后山列为禁地,未经允许,任何人不得擅入!
尤其是你,”管事特意加重了语气,目光锐利地扫过林轩,“看好他,若敢靠近,以家规论处!”
两名护院冷漠的目光如同鹰隼般锁定在林轩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警告和轻蔑。
林轩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最后一丝希望,仿佛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禁令,无情地掐灭。
他们……连后山都不让他去了?
是巧合?
还是……林浩知道了什么?
或者只是单纯的进一步刁难?
无尽的黑暗再次包裹而来,比这即将降临的夜幕更加深沉。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仿佛化作了一尊冰冷的石雕。
只有那紧握着斧柄、因过度用力而骨节发白的手,微微颤抖着,泄露着他内心滔天的不甘与绝望。
前路己绝,后路……亦断?
(第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