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慕言依言应声,抱着书往里走时,脚步放得极轻。
玄色常服的人就坐在窗边的棋案后,侧脸线条冷硬,下颌线绷得紧,可方才那道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又分明不像传闻里那般拒人千里。
他不敢多看,将《文选》小心搁在雕花架子上,转身想退,却听身后又传来声音:“翰林院的?”
“是,在下苏慕言,忝任翰林院编修。”
他垂着手回话,指尖悄悄蹭了蹭袖口的墨渍——方才急着送书,竟没留意蹭脏了衣料,此刻在这殿里,倒显得有些局促。
慕容炽“嗯”了一声,视线落在棋盘上,却没落子,半晌才道:“你校的《文选》?”
“是同几位前辈一同校勘的,在下只是辅助。”
苏慕言答得恭谨。
他进翰林院不过半年,还是个新人,哪敢居功。
殿内又静了。
慕容炽捏着棋子转了转,玉质冰凉,却压不下心里那点莫名的躁。
他抬眼瞥过去,见苏慕言还垂着身,青布袍的后颈线条干净,像极了他案头那方没刻过字的白砚。
近侍在一旁大气不敢出,只偷偷打量——陛下这是怎么了?
对着个编修问东问西,竟忘了要赶人。
“抬起头来。”
慕容炽忽然说。
苏慕言一怔,依言抬了眼。
这次没再躲闪,目光轻轻扫过慕容炽的脸,又很快垂下。
他看得分明,这人眉骨高,眼窝深,不笑时自带威仪,可方才盯着他看的那一刻,眼底似乎有极淡的波澜,像平静的湖面落了颗小石子。
“你叫苏慕言?”
慕容炽重复了一遍他的名字,舌尖抵了抵牙,觉得这三个字念着都比那些“婉仪玉容”顺耳。
“是。”
“家住哪儿?”
这问得就偏了。
苏慕言微愣,还是老实答:“城南巷子,离翰林院不远。”
慕容炽点点头,没再问,挥了挥手:“退下吧。”
苏慕言松了口气,躬身行礼,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首到殿门合上,他才站在廊下缓了口气,抬手抹了把额角的汗——方才那短短几句话,竟比校勘三天书还累。
他回头望了眼紧闭的偏殿门,心里犯嘀咕:这位陛下,好像和朝臣们说的“寡言冷厉”,不太一样。
殿内,慕容炽盯着棋盘上的棋子,却半天没动静。
近侍小心翼翼问:“陛下,那些锦盒……扔了。”
他头也不抬,语气又冷了下来,可捏着棋子的指尖,那点泛白却慢慢消了。
他忽然想起苏慕言袖口的墨渍,像宣纸上不小心晕开的淡墨,不脏,反倒添了点活气。
“对了,”他忽然开口,“翰林院新来的编修苏慕言,去查查他的底细。”
近侍一愣,连忙应下:“是。”
慕容炽“嗯”了声,落下棋子,这次力道轻了些。
窗外蝉鸣还在吵,可他忽然觉得,偏殿里那十数只锦盒散发出的、熏得人发腻的香料味,好像淡了些。
近侍领了命,退出去查访时,心里还犯嘀咕:陛下竟对个编修上心至此。
他没敢耽搁,当日便去翰林院旁敲侧击,又托人去城南那片巷子打听,不过半日就回来了。
“陛下,查清楚了。”
近侍垂着身回话,“苏编修是江南来的,父母早逝,就剩他一个。
靠着自己抄书挣钱,才凑够了路费来京城赶考。”
慕容炽捏着棋子的手顿了顿,抬眼:“没**?”
“没有。
他考中进士后留了翰林院,听说平日里除了校书就是读书,性子静,不爱应酬,同僚们都说他是‘书**’,就靠笔杆子和记性吃饭,俸禄刚够糊口,那身青布袍都穿了小半年了。”
近侍补充道,“方才去送书,许是怕耽误了入档时辰,才急着闯了偏殿。”
慕容炽没说话,指尖摩挲着白玉棋子。
父母双亡,普通家境,靠读书硬生生走到翰林院——他忽然想起苏慕言袖口的墨渍,想起他抱着书时谨慎又用力的样子,原来不是故作清爽,是本就活得干净又单薄。
没有家族要攀附,没有利益要算计,方才那一眼的茫然和歉意,是真的。
他忽然觉得心里某处软了一下,像被指尖轻轻戳了戳。
那些送美人图的官员,那些递选秀名册的朝臣,哪个不是带着算盘来的?
偏这个苏慕言,闯了宫、见了他,眼里也只有“惊扰了”的不安,连他是皇帝都后知后觉。
“知道了。”
慕容炽淡淡应了声,挥手让近侍退下。
殿内又剩他一人,棋盘上的棋子摆得凌乱,他却没心思再下。
窗外的蝉鸣似乎弱了些,他望着空荡荡的架子,想起苏慕言放书时轻手轻脚的样子,忽然吩咐:“去,把方才那摞《文选》拿过来。”
近侍连忙取了书递上。
慕容炽翻开一页,见页眉处有几行小字批注,笔锋清瘦,墨色略浅,想来是反复修改过的。
他指尖落在批注上,那墨迹仿佛还带着点温凉的气——就像那个人站在门边时,额角的薄汗都透着清爽。
“苏慕言……”他低声念了遍这名字,嘴角竟几不可察地勾了下。
或许,往后翰林院的典籍,倒是可以常“催着”送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