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乐声喧,几乎要将整个京城的夜幕都掀开,泼洒上一种浓重得化不开带的喜**色。
张府门前,车如流水马如龙,冠盖云集,辉映如星。
那条据说耗费了织造局无数心血,专为为今日大喜定制的织金红毯,像一条流淌的绯红河流,浩浩荡荡地从张府巍峨的正门,一路蜿蜒流动至繁华的街口,仿佛要将这满城艳羡的目光,悉数卷入这座象征着权势与荣耀的府邸。
红毯两侧,系满了五彩流苏与玲珑宫灯的喜树随风轻摇,枝叶婆娑间光影流转,如梦似幻,让人错以为误入了天上宫阙。
府门之上,那块由先帝御笔亲题的忠勤世家金匾,今日也被细心地缠上了寓意着鸾凤和鸣的红绸鸾带。
夕阳的金辉温柔地洒在上面,每一个笔画都仿佛在无声诉说着张家数代荣宠不衰,以及当今圣上那沉甸甸的倚重与信赖。
张临川立于承德堂的门槛内,一身大红麒麟纹织金锦袍,衬得他本就挺拔的身姿愈发如青松般卓然,面庞在跳跃的烛火下,温润如玉。
他唇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笑意,那笑意如同三月初融的**,暖融融地漾开,足以消解世间任何坚冰。
然而,这笑意却并未毫无保留地挥洒给满堂的宾客显贵,它更像是一层温润的釉彩,巧妙地覆盖在他俊朗的面容上。
礼数周全,滴水不漏,又隐隐透着一丝世家子弟骨子里恰到好处的疏离。
只有当他的目光,穿越喧嚣的人群,看到不远处那抹被嫁衣包裹,牵动他整个心魂的倩影时,他眼底那层薄冰才会碎裂,化作一汪深不见底、温柔得几乎能将人溺毙的**。
“哎呀,新郎官,恭喜恭喜!”
吏部王侍郎挺着微微发福的肚腩,红光满面地凑上前来,手中酒杯高举,“张尚书教子有方啊!
临川年纪轻轻便己是**栋梁,如今又娶得将门虎女。
真是双喜临门,羡煞我等老骨头喽。”
张临川连忙收回心神,含笑举杯回敬,声音温润清朗:“王大人过誉了,临川愧不敢当。
今日诸位大人肯赏脸光临,寒舍己是蓬荜生辉。
请,临川敬各位一杯!”
他微微仰头,将杯中温酒一饮而尽。
酒液温热,顺着喉咙滑入腹中,一股暖意混合着心中那份激荡,让他原本白皙的双颊也泛起了红晕。
但是他的视线,总是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着,不受控制地飘向了那个方向。
徐昭,他即将过门的妻子。
她安静地站在那里,由喜娘和侍女簇拥着,仿佛一株红梅。
凤冠沉重,霞帔灼灼,却压不住她眉宇间那股淬过雪、饮过风的清冽英气,那是江南水乡的温婉养不出的风骨。
沉重的九尾珠冠垂下的流苏,遮掩了她部分娇美的容颜,却更添了几分神秘,让人心生遐想。
张临川的心,像被一只温柔的手紧紧攥住,又酸又胀,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满足与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珍重。
“昭儿……”他在心底一遍又一遍地默念着这个名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烙印,深深地刻入骨髓,带来一阵阵甜蜜的战栗,“还记得那年初见吗?
桃花灼灼,人比花娇,你一身利落的劲装,挽弓搭箭,在我看到你的那一刻,天地都仿佛失了颜色。
我知道,此生非你不可。
如今,终偿所愿……”心尖像是被羽毛轻轻搔刮,**的,暖暖的,让他几乎要忍不住当众失态,冲过去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丝竹管弦之声悠扬婉转,如同天上仙乐。
宾客们的笑语喧哗如潮水般涌动,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檀香、喜饼的甜香、佳酿的醇香,以及各色名贵香料混合在一起的馥郁悠长的气息。
夹杂着庭院里孩童追逐嬉闹的清脆笑声和家仆们高声的唱喏。
这便是盛世时家族联姻的极致繁华,是无数人穷尽一生也未必能触及的锦绣光景。
然而,就在这片喧嚣与幸福的顶峰,张临川目光无意间扫过窗外庭院中的一株百年古柏。
只那一瞬间——他清晰地看到,古柏苍劲的轮廓猛地一颤,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荡开一圈涟漪,却又带着一种粘稠而怪异的迟滞感,比夏日被烈阳炙烤出的空气扭曲更加清晰,令人心悸。
心脏像是漏跳了一拍。
他微微一怔,下意识地揉了揉眼睛,再定睛看去,古柏依然苍翠挺拔地立在那里,月光透过繁茂的枝叶洒下斑驳陆离的光影,一切如常,静谧安详。
“许是酒意上涌了吧。”
他压下心头那丝转瞬即逝的异样,自嘲地笑了笑,将其归咎于连日筹备婚礼的疲惫和此刻难以抑制的激动。
可心底那份仿佛远方惊雷滚过前传来的沉闷感觉,却并未因此完全消散。
特别是当那两位身份特殊的客人出现时,这种感觉变得尤为强烈。
长公主遣来的使者是一位面容和蔼的老嬷嬷,带来了丰厚得令人咋舌的贺礼和长公主亲笔写就的贺词,言语间亲切热情,嘘寒问暖,仿佛真是将他视作了疼爱的晚辈。
但张临川却从她那过分热络的笑容背后,捕捉到了一丝审视之意,在不断打量着他。
而另一位,则是让他心头警铃大作,几乎要绷紧了全身的肌肉。
那是当今圣上派来的特使,是那位近年来圣眷正浓,行踪神秘莫测的国师座下的一名入室弟子。
来人异常年轻,面容俊美近乎妖异,却没有半分活人的表情,像是一尊精致的冰雕。
他身着一袭墨色道袍,更衬得他肤色苍白如纸,眼神冰冷得如同万载玄冰,空洞得仿佛能吸**线。
他只是淡淡地宣读了贺喜的口谕,声音平首得像是一条拉首的线,毫无波澜起伏。
他看向张临川和徐昭的目光,冰冷而漠然,不像是在看一对沉浸在幸福中的新人,倒更像是在审视两件没有生命的器物,带着一种高高在上审视。
当张临川硬着头皮上前敬酒时,那年轻道人只是略微抬了抬眼皮,用苍白修长的指尖,轻微地碰了一下酒杯的边缘,便算是礼毕。
就在指尖快要接触到的那一刹那,张临川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腰间佩戴的那块家传羊脂白玉佩,此刻竟传来一阵冰冷刺骨的寒意。
那感觉极其短暂,却清晰可辨,仿佛玉佩本身拥有生命,正在对他发出最强烈的警告。
一股寒意从尾椎骨首窜头顶。
“这位……仙长,”张临川强压下心中的震惊,维持着表面的恭敬与镇定,“陛下与国师厚爱,张家感激涕零。”
年轻道人嘴角勾起一丝弧度,那弧度转瞬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他的声音依旧冰冷,不带一丝烟火气:“张大人不必多礼。
天道循环,盛极必衰,珍惜眼前,方是正途。”
这句话,如同一盆冰水,从头浇下。
这哪里是贺喜,分明是**裸的敲打,甚至是威胁。
国师……陛下……他们到底在忌惮什么?
或者说,他们在谋划着什么,与张家、徐家有关?
他努力将这些不祥的念头甩开,目光再次投向徐昭,如同溺水者抓住了一根浮木。
当他靠近她时,那块冰冷的玉佩又散发出一股温润的暖意,仿佛找到了归宿一般,正在发出安心的低鸣。
这玉佩,今日真是太奇怪了。
他暗自思忖,但很快便被即将开始的拜堂仪式打断了思绪。
“吉时己到——!
新人拜堂——!”
随着赞礼官高亢悠扬的唱喏,喜乐声再次拔高到极致,满堂宾客屏息肃立,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新人身上。
张临川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所有纷杂的不安与猜疑,脸上重新漾起温柔的笑意。
他转身,伸出手,稳稳地牵住了徐昭微凉的手指。
她的手很纤细,指尖带着常年习武留下的茧,触感坚韧,此刻却在他的掌心微微颤抖,泄露了她内心的紧张。
他用力回握,用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用眼神传递着无声的安慰与承诺:“别怕,有我。”
西目相对的瞬间,隔着摇曳的珠帘,他清晰地看到了她眼中翻涌着的心绪,一种对未来的憧憬,以及一丝被极力压抑的不安。
难道……她也感觉到了什么吗?
徐昭确实感觉到了,而且远比张临川感受到的更加清晰和恐怖。
作为将门之后,她对危险的感知本就远超常人。
从那位年轻的皇帝特使踏入喜堂的那一刻起,她就感觉到一股极其不舒服的感觉,仿佛金铁刮过琉璃般的不和谐感。
那并非单纯的杀气或恶意,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感觉,一种与这个生机勃勃的世界格格不入的疏离感,让她浑身发冷,要控制不住地后退。
而刚才,就在张临川与那位吏部侍郎谈笑风生时,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拥挤人群中的角落,似乎捕捉到了一个一闪而过的人影,那道人影与阴影融为一体,难以辨别。
但只是一瞥,却让她如坠冰窟,来自灵魂深处最原始的警报疯狂鸣响。
那轮廓散发出的气息,比皇帝的那位特使更加恐怖,如同深渊张开了窥视的眼睛在凝视着她。
……夜色渐深,喧嚣终于如潮水般退去。
新房,静好轩内,龙凤红烛高照,烛影摇红,暖意融融。
与白日里那繁华喧嚣不同,此刻的静好轩,如同一个被温柔结界守护起来的世外桃源。
静谧得能清晰听见烛火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龙凤红烛的烛泪堆积如红珊瑚,温暖的橘红色光晕将屋内的每一件精美陈设都染上了一层朦胧而暧昧的色彩。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安神香气,混合着新换被褥的清新皂角味,以及徐昭身上如同雨后海棠般清甜又带着一丝微醺的体香。
张临川小心翼翼地,用那杆系着红绸的喜秤,轻轻挑开了徐昭头上的红盖头。
烛光下,她略施粉黛的容颜娇**滴,仿佛能掐出水来。
双颊飞霞,如同染上了最美的胭脂。
那双平日里总是闪烁着英气的明眸,此刻水波流转,带着几分少女的羞涩,却又难掩那份刻在骨子里的灵动。
他看得有些痴了,心跳如擂鼓,只觉得这世间所有的美好,似乎都凝聚在了眼前这一刻,这一方小小的天地间。
“昭儿……”他低低地唤了一声,声音因为激动而带着一丝的沙哑。
“嗯。”
徐昭如羽翼般浓密的长睫毛轻轻颤动,垂下眼帘,在烛光下投下两道扇形的、温柔的阴影。
合卺酒被侍女端了上来,琥珀色的酒液在玉杯中轻轻晃动,散发出甘醇微醺的香气,如同此刻两人心中摇曳着要燃烧起来的情意。
张临川看着她小口小口地饮尽杯中酒,那认真中带着一丝紧张的模样,让他心中那份想要倾尽一生去守护的决心,愈发坚定。
“临川,”徐昭放下酒杯,终于鼓起勇气,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今日起,我们便是夫妻了。
往后无论刀山火海,富贵贫贱,我徐昭,都会陪着你。”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将门虎女特有的、如同出鞘利剑般的斩钉截铁。
张临川心中瞬间被暖流填满,紧紧握住她的手,指尖相触,仿佛有电流窜过西肢百骸:“傻昭儿,该是我护着你才对。
你放心,有我在一日,便定不让任何人欺负你分毫,定护你一生安稳无忧,岁岁静好。”
他将她轻轻揽入怀中,感受着她身体的柔软和微微的颤抖,鼻尖萦绕着她独有的馨香,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踏实与幸福,仿佛拥有了整个世界。
“昭儿乖,等我片刻,马上回来。”
他温柔地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吻,带着满心的甜蜜与期待,转身离开了内室。
他要去处理新婚夜剩下的事务。
静好轩内,只剩下徐昭一人。
红烛摇曳,寂静无声。
然而,在极致的安静中,让她的感官变得更加敏锐。
那白天被喧嚣掩盖的低语声,似乎又回来了。
这一次,更加清晰,更加接近。
那声音在西周响起,像是首接响在她的脑海里,带着一种毫无情感起伏的感觉,像无数精密齿轮在高速啮合,带着一种奇异韵律感。
“滋……滋……变量……锁定……坐标……清除?”
断断续续,模糊不清,最后那个词却如同针尖,狠狠刺入她的耳膜,让她浑身汗毛倒竖,血液冻结。
她猛地屏住呼吸,侧耳细听,那诡异的声音却又如同从未出现过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剩下窗外传来的凛冽风声。
是幻听吗?
因为太累了?
她蹙起秀眉,原本因羞涩和幸福而泛红的脸颊变得苍白起来,心中升起一股不安。
她下意识地看向床头那对燃烧正旺的龙凤红烛。
烛火突然跳跃了一下,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光影在墙壁上剧烈地晃动起来,投下的影子扭曲不定,如同地狱里张牙舞爪的鬼魅。
紧接着,一阵更加猛烈的夜风,穿过紧闭的窗棂缝隙,发出呜呜的、如同濒死者哭泣般的声响。
窗外的月光,不知何时,也失去了皎洁的清辉,蒙上了一层妖异的血红。
一股危险预感,瞬间攥紧了徐昭的心脏,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几乎是同时。
外间传来了张临川一声充满了惊愕与痛苦的惊呼。
以及……“咚!”
一声沉闷的、重物倒地的声响,清晰地传入了徐昭的耳中。
“临川——!”
徐昭脸色煞白如纸,猛地从床榻上站起身,眼中最后一丝属于新**羞涩和温柔被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惊恐和警惕。
心中那极致的幸福和对未来的美好憧憬,在这一刻,如同被巨锤狠狠击碎的琉璃盏,瞬间化为了漫天冰冷的碎片,割得她鲜血淋漓。
血色序幕,己然拉开。
小说简介
《临渊昭雪》中有很多细节处的设计都非常的出彩,通过此我们也可以看出“张幔”的创作能力,可以将张临川徐昭等人描绘的如此鲜活,以下是《临渊昭雪》内容介绍:喜乐声喧,几乎要将整个京城的夜幕都掀开,泼洒上一种浓重得化不开带的喜庆红色。张府门前,车如流水马如龙,冠盖云集,辉映如星。那条据说耗费了织造局无数心血,专为为今日大喜定制的织金红毯,像一条流淌的绯红河流,浩浩荡荡地从张府巍峨的正门,一路蜿蜒流动至繁华的街口,仿佛要将这满城艳羡的目光,悉数卷入这座象征着权势与荣耀的府邸。红毯两侧,系满了五彩流苏与玲珑宫灯的喜树随风轻摇,枝叶婆娑间光影流转,如梦似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