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琬的指甲陷进阿蛮的手臂里。
马车在狂奔,车帘翻飞间不断闪过燃烧的屋檐,像无数赤红的舌头在**夜空。
"去光德坊!
"她朝车夫大喊,声音立刻被爆炸声吞没。
朱雀大街的青石板在车轮下颠簸如浪,阿蛮突然扑过来压住她——一支流箭穿透左侧窗纱,箭尾的白翎还在震颤。
"小姐别怕。
"阿蛮的声音出奇地冷静,手指却冰凉,"这是神策军的鸣镝,说明皇城还在抵抗。
"李琬盯着没入厢壁的箭矢。
三日前父亲校阅军队时说过,神策军的箭杆都浸过桐油,现在却插在尚书府的马车里。
她突然想起什么,扯断腰间的葡萄纹银香囊,将滚出的沉香末撒在衣襟上。
"会引火的都丢掉。
"她扯下臂钏扔出窗外,金镯落在逃难的人群里,立刻引发撕打。
阿蛮眼睛亮了一下,迅速解下自己的铜镜。
马车拐进辅兴坊时,李琬看见了第一具**。
是个穿**的小官,仰面倒在排水沟旁,怀里的卷宗散落一地,墨字在血泊里慢慢晕开。
她突然捂住嘴——那人官靴上绣着礼部的流云纹。
"别看。
"阿蛮扳过她的脸,却挡不住更多景象涌入:翻倒的胡饼摊在冒烟,波斯商人抱着砸碎的琉璃器嚎哭,几个地痞正在撬永宁郡主府的侧门。
最可怕的是那些奔跑的金吾卫,他们扔了长戟,铠甲缝隙里塞满抢来的绸缎。
尚书府的乌头门竟大敞着。
李琬踩着车辕跳下来,发现门房老仆倒在影壁后,铜钥匙还攥在手里。
阿蛮试了他的鼻息,摇头时发髻上的银梳滑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叮"声。
"去后园地窖。
"李琬提起裙角疾走,却在穿过垂花门时僵住了——父亲最爱的白釉烛台碎在廊下,而书房窗口透着灯光。
李沅尚书背对着门立在案前,正在焚烧文书。
火盆里的青焰**着他紫袍下摆,他却浑然不觉。
听到脚步声,他头也不回地抛来一句:"琬儿把《职贡图》取来。
""父亲!
贼人己经...""《职贡图》在左侧第三只樟木箱。
"父亲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太宗朝传下来的,不能留给那些田舍汉。
"当李琬抱着画卷回来时,发现父亲腰间多了把鎏金仪刀。
那是天子亲赐的荣誉,从未开刃。
老人正用镇纸压平一幅绢本,竟是王维的《辋川图》摹本。
"跪下。
"李琬双膝刚触地,就感到父亲冰凉的手指按在她头顶。
老人念的是《礼记》中"临难毋苟免"的篇章,声音却越来越哑。
最后他猛地咳嗽起来,帕子上绽开暗红的花。
"带着这个走。
"父亲塞给她一卷黄绫,转身从博古架取下一个鎏金函,"去找河西节度使张..."轰然巨响打断了话语。
前院传来门扉倒塌的动静,夹杂着怪腔怪调的吼叫。
阿蛮冲进来时,李琬看见她左袖裂了口子,腕上有道新鲜的血痕。
"是骆驼客!
"阿蛮急喘着,"他们用攻城槌..."李沅尚书突然笑了。
他打开鎏金函,取出半枚虎符按在女儿掌心:"记住,你是陇西李氏的女儿。
"说罢猛地推开后窗,"走!
"李琬被阿蛮拽着翻出窗棂时,最后看见的是父亲执仪刀走向大门的背影。
紫袍金带映着火光,像一尊正被熔化的神像。
后园的太湖石背后藏着地窖入口。
李琬滑下阶梯时,听见前院传来瓷器碎裂的脆响。
阿蛮摸黑找到火镰,点亮了墙角的桐油灯。
微光照亮了这个两丈见方的空间。
西壁摆满腌菜陶瓮,角落里堆着麻袋,隐约露出谷物的轮廓。
李琬突然扑向最里侧的红木箱——还好,母亲的妆*还在。
"小姐快换衣裳。
"阿蛮己经扯下自己的素纱襦裙,正从麻袋里翻出两套褐色短打。
李琬解开腰间蹀躞带时,那卷黄绫掉在地上,展开一角——竟是盖着玉玺的空白敕书!
阿蛮倒吸口气,突然抓住她的手:"听!
"头顶传来杂沓的脚步声,有人用铁器刮擦地砖。
李琬迅速吹灭油灯,在黑暗中摸到妆*里的象牙梳。
当第一缕光从地窖门缝透入时,她将梳齿抵在掌心,想起父亲教过的"握匕式"。
"...酒窖?
"陌生的胡语口音。
"蠢货!
这是**藏冬菜的地方。
"另一个声音更近了些,"去库房!
听说尚书府有于阗玉..."脚步声远去了,却有液体从门缝渗进来。
借着那点微光,李琬看清是血。
不是滴落的,是成泊流淌的。
阿蛮扯下自己一缕头发,蘸了血在地上画了个古怪符号。
"能撑两个时辰。
"她耳语道,手却抖得系不上衣带。
李琬摸到妆*夹层,取出母亲留下的紫绫帕。
帕角绣着兰草,此刻沾了血渍,倒像开了朵红梅。
她突然将敕书卷紧,塞进中空的梳柄,再用紫绫帕缠住,插回发髻。
"他们会烧宅子。
"李琬的声音陌生得连自己都吃惊,"得找别的出口。
"阿蛮正在检查谷堆,闻言突然转身。
在黑暗里,她的眼睛亮得骇人:"小姐知道府里引永安渠的暗沟吗?
"三更时分,李琬在恶臭中爬行了近百丈。
阿蛮在前方用银簪探路,簪头刮擦砖壁的声响,是唯一证明她们还活着的证据。
暗沟出口开在光宅坊的渠边。
当李琬钻出荆棘丛时,东方的天空正泛起死灰色。
阿蛮突然拽她蹲下——对岸有几个骑兵在饮马,鞍*上挂着血淋淋的首级。
"不是贼兵。
"阿蛮贴着她耳朵说,"看马臀上的烙记,是潼关退下来的戍军。
"李琬死死咬住紫绫帕。
她认出那个络腮胡将领,去岁冬至还来府里送过貂裘。
此刻那人正用长矛挑着个金灿灿的东西——竟是母亲最爱的菱花镜!
骑兵们突然哄笑起来。
其中一人从革囊里倒出许多首饰,李琬看见自己的珍珠步摇混在其中。
当那人举起鎏金函时,她几乎要冲出去——却被阿蛮捂住了嘴。
"虎符..."她透过泪水模糊地看见,骑兵随手将鎏金函抛入渠中。
水花惊起几只夜鹭。
李琬这才发现,渠面漂着许多异物:半扇屏风、撕破的奏折、还有一具着女装的浮尸,脸上的铅粉被泡涨了,像融化的雪人。
阿蛮突然扯她衣袖。
顺着指引看去,李琬发现了惊人的景象:下游五十步处,几个波斯人正从渠里打捞物品装车。
为首的大胡子男人腰佩弯刀,正在清点一卷湿淋淋的竹简。
"是骆驼客商队。
"阿蛮的呼吸急促起来,"他们买通守军趁乱..."话音戛然而止。
一支羽箭钉在她们头顶的柳树上,箭尾缠着赤帛。
对岸的骑兵发现了动静,正策马渡水而来。
阿蛮猛地推李琬滚下斜坡,自己却迎着箭矢站首了身体。
"去找张议潮!
"她喊出个陌生的名字,突然从袖中抖出根银链。
链子末端的铁丸在黎明中划出炫目的弧线,最先冲来的战马轰然跪倒。
李琬滚入芦苇丛的瞬间,看见阿蛮的背影在渠边舒展如鹤。
那根银链在她手中化作致命流光,竟同时击落三支来箭。
最后一缕夜色中,婢女回头望来,左颊那道旧伤疤突然渗出血珠。
"走啊!
"阿蛮的吼声里带着从未有过的异域腔调。
与此同时,她扯开衣领,露出锁骨下方青色的狼头刺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