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更深了。
灰雾沉得像一层旧棉,被压在整个镇子上方。
风从远山的残林吹来,夹着焦香——有人在烧灵柴,那是贫民在祭灵,用一点灵木的碎渣换片刻清梦。
林澈靠在石碑下,指尖冰凉。
方才那白衣女子离开后,碑上的灵光己完全熄灭,雾气却像有意无意地缠着他,带着潮冷的触感,贴在颈侧。
他想走,但脚像被钉住。
那种声音又开始在脑子里流动。
“……归……渊……”像从水底传来,又像某个孩子在坟头哭。
他捂住耳朵,没用。
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灵气里,从他骨头的缝隙里冒出来。
呼吸开始紊乱。
他能感觉到,灵气在“看”他。
风忽然静止。
灰息镇少见地安静到极点。
连远处那口破塔的铃声都被掐断,天地像被一张手捂住。
林澈的视线慢慢聚焦在碑上。
符文在流动。
不是亮,是暗的——像墨迹被水晕开,渗进石头里。
他下意识伸出手。
就在指尖快要触到那碑面时,一道冷意忽然钻入掌心。
那不是风。
是灵气。
是某种“被唤醒”的存在。
“……听……见了吗?”
那声音在他心底炸开。
不是耳语,是首抵灵识的低问。
林澈几乎要跪下。
脑子里瞬间浮现无数残影——山崩、塔倾、天裂、无数人在其中哀号。
一切都模糊而沉重,像被死水拖拽。
他仿佛听到了旧天的哭声。
意识被撕成两半。
他看见自己站在一片废墟中,头顶的天不是天,而是一只眼。
那只眼己经死去,却仍在看。
“……听灵者……”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像是一种确认。
下一刻,碑上裂出一道细缝,灰雾倒灌,整个山脚的灵气乱成漩涡。
林澈的身体被推飞出去,撞在泥地上。
耳朵嗡嗡作响,眼前只剩灰。
他什么也看不见,只听见呼吸声——不是自己的。
那呼吸在他左侧,极近。
“别动。”
是女人的声音。
冷、稳、低,像在水里说话。
有人半跪在他身边。
他能闻到药草味,苦中带甜。
她的手放在他额上,指尖一触,一股细密的凉意钻入眉心。
灵气被迫静止。
“听灵者……”她轻声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语气里不是惊讶,而是……确认。
林澈艰难睁眼。
视线中,一个女人蹲在他面前,白衣微旧,灯在她身侧摇。
她的脸被灯影切成两半,一半清明,一半模糊。
“你是谁……”他声音嘶哑。
“灵医。”
她答得简单,像在陈述天气。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因为你太吵了。”
她打断他。
“整座镇子的灵气都在哭,我自然会来看看是谁惹的。”
她的话像刀割,但语调平静。
林澈张了张嘴,没能反驳。
她手指轻动,在他眉间点了一下。
那一瞬,他看见无数细丝状的光线在她掌心缠绕。
那是灵线。
被她牵引、修复、封印。
“你的灵识被撕开了。”
她淡淡道,“再晚一点,你就不是听灵者,而是被听的那一个。”
林澈的呼吸乱了。
“被……听?”
她看着他,眼神像在测量一个尚未爆炸的符。
“灵气若有心,它也会想说话。
但它不该听见人。
你破了这个界。”
她起身,收起药灯。
“今晚的事,忘了。”
“我——忘了。”
声音不重,却带着一股奇异的力量。
那一瞬间,林澈的脑海像被轻轻按了一下,意识陷入短暂的空白。
再睁眼时,她己经不在。
只剩那盏药灯,安静地挂在碑旁,灯芯燃着微弱的青火。
他靠着石碑坐了很久。
风又开始吹,雾在呼吸。
天地依旧死寂,却有一种新的东西,在他心底颤动——像是被什么盯上,也像是被某种意志选中。
“……听灵者……”他再次听见那声音,这次没有疼。
只是冷,像灵气在低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