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像一把浸了冰水的锉刀，刮过皮肤时带着细微的刺疼。
腊月的临城，夜晚来得格外早，刚过七点，天色就己经墨黑，只有路边几盏昏黄的路灯，在呵出的白气中晕开一团团模糊的光。
王勐琪缩着脖子，把身上那件洗得发白、棉花发硬的旧棉袄又紧了紧。
风还是无孔不入地钻进来，带走皮肤上最后一点温度。
她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十块钱，这是母亲偷偷塞给她的，让她去街口小卖部给父亲打散酒。
脚上的旧棉鞋不保暖，寒气从脚底心一路窜到天灵盖，她只能不停地跺着脚小跑，试图制造一点可怜的热量。
这条从家到街口的路，她走了十七年，熟悉每一块路砖的起伏，也熟悉这种刻在骨子里的属于北方的寒冷。
就在她快要跑到小卖部门口时，一阵低沉有力的引擎轰鸣声由远及近。
她下意识地往路边缩了缩。
一辆线条流畅、黑得发亮的轿车，像一尾沉默的鱼，无声地滑到她身旁的路段。
它太安静了，与周围破败的环境格格不入，连引擎声都透着一种矜持的优越感。
车窗是深色的，从外面看不清里面，但王勐琪能想象到，里面一定是温暖如春。
或许还有好闻的香氛，柔软的皮革座椅，以及悠扬的音乐。
与她此刻的寒风刺骨、手脚冰凉，隔着不过一两米的距离，却像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命运似乎偏要印证她的想象。
就在车子即将完全驶过的瞬间，它的前轮不偏不倚，碾过路边一个未化的残雪掩盖下的污水坑。
“哗——” 一声轻响。
冰冷的、混着半融化雪水和路边污秽的泥点，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暗器，劈头盖脸地溅了她一身。
几点冰冷的泥*甚至迸溅到了她的脸上，带着一股土腥和腐朽的气息。
车子没有丝毫停留，甚至没有减速，依旧保持着那种平稳而傲慢的速度，无声地滑走了。
尾灯在寒风中划出两道红色的光痕，像一声无声的嘲笑。
王勐琪僵在原地。
脸上冰凉的黏腻感让她胃里一阵翻腾。
她低头，看着自己唯一的、过冬的棉袄前襟，被染上了一**深色的、肮脏的污渍。
棉袄本就单薄，冰冷的泥水迅速渗透布料，贴在她的皮肤上，带来一阵更深的寒意。
她抬起头，望着那辆豪车消失的方向，视野因为屈辱和愤怒有些模糊。
街对面，一家高档餐厅的落地窗明亮如昼，里面衣香鬓影，温暖的光线流淌出来，却照不亮她所在的这一侧街道的阴暗。
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楚和明悟，像这北风一样，瞬间贯穿了她。
她抬起手，用同样冻得通红的、有些僵硬的手背，狠狠擦去脸上的泥点。
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吹散，却带着十七岁少女不该有的冰冷和洞彻：“这个城市的风雨……与富人无关。”
这句话，她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或许是自己脑海里自然而然生成的。
但在这一刻，它无比清晰地浮现，带着血淋淋的真实感，砸在她的心口。
是啊，风雨对每个人都是公平的吗？
不。
富人待在恒温的堡垒里，出行有铁壳子庇护，风雨不过是窗外的风景。
而像她这样的人，风雨是打在身上的疼痛，是浸入骨髓的寒冷，是弄脏唯一棉袄的窘迫。
她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肺叶被刺得生疼，却也让翻涌的情绪稍微平复。
她不再看那虚无的远方，转身，继续走向那家灯光同样昏暗的小卖部。
“打酒。”
她把那张攥得发热的十块钱放在油腻的玻璃柜台上，声音恢复了平静。
小卖部的老板是个满脸褶子的老头，瞥了她一眼，没说话，熟练地拿过她的塑料酒壶，咕咚咕咚地灌满廉价的散装白酒。
浓烈刺鼻的酒味弥漫开来。
拎着酒壶，回程的路似乎更冷了。
那片湿漉漉、脏兮兮的污迹贴在胸口，像一块冰，也像一枚耻辱的烙印。
走到家门口那栋斑驳的**楼下，还没上楼，就听到了楼上传来父亲王建国粗哑的咆哮声，隔着紧闭的窗户都清晰可闻。
“……钱呢！
啊？
老子辛辛苦苦一天，连口酒都喝不上了？
李秀兰！
***是不是又把钱藏起来了！”
接着是母亲李秀兰微弱而急促的辩解，听不清具体内容，但那股子绝望和恐惧，王勐琪隔着一层楼都能感受到。
她停在楼梯拐角，没有立刻上去。
手里的酒壶沉甸甸的，冰着她的指尖。
楼道里充斥着邻居家做饭的油烟味和一股若有若无的霉味。
她低头，又看了看胸前的泥点，听着楼上熟悉的争吵声。
这一刻，贫穷、寒冷、屈辱、家庭的压抑……所有的一切，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将她紧紧缠绕。
一种前所未有的**，如同冰层下的火种，在她心底悄然点燃。
不是简单的想要好生活，而是一种近乎执念的渴望——她要有钱。
要有能遮风挡雨的车，要有温暖明亮的房子，要再也不用看人脸色，再也不用因为一点泥点而自惭形秽！
她要走到那个，风雨再也淋不到的地方。
少女的眼神在昏暗的楼道里，亮得惊人，那里面有什么东西，正在破土而出。
她挺首了被寒冷和重压折磨得有些佝偻的背，一步一步，踏上了回家的楼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