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0:半生风雨,一世无依

第1章 雪夜生寒梅

1930:半生风雨,一世无依 小小摸鱼的我 2026-01-16 14:16:58 现代言情
**十九年的冬,江南这边罕见下了一场大雪,把江南周家村弄得一片白茫茫。

村东头周昌盛家的泥墙屋,屋顶盖着的茅草被雪压得往下垂,窗户糊着的旧报纸漏着风,却被灶膛里面窜起的柴火弄得暖乎乎的——这天,他媳妇王秀兰要生了。

王秀兰躺在铺了晒干稻草的木板床上,身下垫着两层洗得发硬的粗布褥子和硬邦邦的棉花被子,额角敷着块浸了温水的帕子,鬓边的头发被汗湿,一缕缕贴在泛白的脸上。

每回阵痛袭来,她都死死咬着嘴唇,双手攥着床头的旧木栏,指节捏得发白,嘴里不自觉得出声,听得让人心揪,但为了让男人放心,忍着疼痛配合接生婆刘婶的操作,她明白自家男人为了请接生婆刘婶,把家里仅有的半袋糙米都抵了出去。

周昌盛蹲在房间门口,手里捏着未点燃的旱烟,时不时往里面瞅一眼。

听见王秀兰压抑的闷哼,他的心就像被浸了水的棉花坠着,沉得发慌。

他很想掀开帘子进去,但又怕添乱,脚刚抬起来又缩回去,他只能在门口打转,时不时往灶膛里添把干松针,嘴里念叨着:“秀兰撑住,娃平安,都平安。”

“昌盛,别转了,你脚步声吵得秀兰静不下心。”

刘婶的声音从里屋传出来,带着点安抚,“南方冬天生娃难,慢些正常,再等等就好。”

周昌盛停下脚步,重重应了声,手却摸向怀里的布包——里面是他上月底撑着船去镇上,用攒了三个月的芦苇席换的一小块红糖。

他听镇上的郎中说,女人生完娃喝红糖能补气血,哪怕家里连掺了红薯的稀粥都快喝不上,这块小红糖也要买到手。

不知过了多久,里屋突然传出一声清亮的婴儿啼哭,像初春破冰的溪水,一下子冲散了屋里的紧张。

周昌盛猛地站起来,差点撞翻身边装松针的竹筐,刚要掀帘,刘婶己经挑着门帘出来,脸上堆着笑:“生了!

是个闺女,母女都平安!”

“闺女?”

周昌盛愣了愣,随即咧开嘴笑,眼角的皱纹挤成了褶,“好!

闺女好!

只要秀兰和娃都没事,比啥都强!”

他跟着刘婶进了屋,王秀兰累得睡着了,嘴角却挂着浅浅的笑。

床角的粗布襁褓里,小婴儿闭着眼哭,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像在跟这湿冷的天较劲。

周昌盛小心翼翼地接过来,胳膊都不敢弯,生怕碰疼这软乎乎的小生命。

他低头看,娃的小脸皱巴巴的,眉毛稀稀疏疏的,但胜在鼻子小巧,下巴尖尖的,越看越喜欢,忍不住用指腹轻轻碰了碰,暖乎乎的触感让他心都化了。

“秀兰醒了。”

刘婶推了推他。

周昌盛赶紧凑到床边,王秀兰睁开眼,看见襁褓就红了眼眶,声音沙哑:“娃……没冻着吧?”

“没冻着,灶里一首烧着火呢!”

周昌盛把襁褓递到她手边,“你看,多俊,跟你年轻时一个样。”

王秀兰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娃的脸颊,眼泪掉在襁褓上:“给娃起个名吧。”

周昌盛抬头看向窗外,雪还在下,院子里那棵老梅树的枝上积着雪,却有几朵梅花绽放着,透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儿。

他想了想,声音沉实:“就叫寒梅吧。

寒冬里开的梅,不怕湿冷,咱的娃,也能扛住苦日子。”

“周寒梅。”

王秀兰念了两遍,笑着点头,“好名字,就叫寒梅。”

刘婶收拾好东西,又叮嘱了几句“产妇别碰冷水给娃裹严实些”,就要起身走。

周昌盛赶紧从灶台上端起早就温着的红薯粥,又拿出两个烤得热乎乎的红薯,硬塞给她:“刘婶,辛苦你了,这点东西你带着路上吃。”

刘婶推辞半天,只收下红薯,把粥推回去:“粥留着给秀兰喝,她刚生完娃,得补补。”

说完裹紧身上的旧棉袄,踩着泥泞的雪路走了。

周昌盛送完刘婶,回来见王秀兰醒了,赶紧把红糖掰了一小块,用热水冲开,晾到温乎才递过去。

王秀兰喝着糖水,看着怀里的周寒梅,轻声说:“开春我就去河沟边挖荠菜,你去山里砍些竹子编竹篮,咱多攒点钱,不能让梅娃跟着咱饿肚子。”

“我都跟村西头的周伯说好了,开春他带我一起去山上打猎,能挣些现钱。”

周昌盛坐在床边,看着娘俩,心里踏实得很。

虽然去年夏天发大水冲了半亩菜地,弄得现在家里紧得揭不开锅,可现在有了寒梅,就有了盼头。

夜里雪下得更紧,风裹着雪渣子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

周昌盛没睡,坐在床边的小板凳上,借着灶膛的微光看寒梅。

娃睡熟了,呼吸匀匀的,偶尔抿抿小嘴,像是在梦乡里吃了甜的。

他轻轻拍着孩子,小声说:“梅娃,爹一定好好干,让你和娘俩都能吃上热饭,穿得暖和,不受委屈。”

天快亮时,周寒梅突然睁开眼,黑葡萄似的眼睛亮晶晶的,盯着周昌盛看。

他愣了愣,随即笑了,刚要说话,娃突然咧开嘴,像是也笑了一下。

“秀兰!

你看梅娃笑了!”

周昌盛激动地拉着王秀兰的手。

王秀兰凑过来看,也笑了,眼泪却又掉了下来。

窗外的雪渐渐小了,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

周昌盛走到门口,推开条缝,湿冷的风灌进来,他却不觉得冷——院子里的梅花开的越盛了,他想着,等寒梅长大,一定要告诉她,她出生的这天,雪下得很大,梅花开得很好,她的命,会像这梅花一样,坚韧不屈,熬过冬天,就能见到春天。

屋里,王秀兰抱着周寒梅,哼着江南水乡的童谣。

寒梅靠在母亲怀里,听着熟悉的心跳,又慢慢闭上眼。

这对年轻的父母,守着他们的第一个孩子,在乱世的寒冬里,悄悄种下了一颗叫“希望”的种子,盼着它能像院中的梅树一样,扛过风雪,迎来暖春。